腊月二十七日下午,未时三刻。
萧府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紫铜炭盆中,上好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青砖地面。厅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那是从角落的青铜香炉中飘散出来的,与炭火的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庄重的氛围。
萧文远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青瓷杯中微微晃动。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厅门外那片被冬阳照亮的庭院。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管家萧福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拜帖。他走到萧文远面前,躬身行礼:“老爷,门房刚刚收到的。天机阁右使莫怀山大人递帖拜访,人已经在府门外等候。”
萧文远的手一颤,茶杯里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天机阁。
这三个字在大周朝堂上有着特殊的重量。名义上是观测天象、修订历法的机构,实则直属皇帝,由国师玄微子亲自执掌。阁中之人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天意”的体现。右使莫怀山,更是国师座下第一人,地位超然,寻常官员想见他一面都难。
如今,这位莫右使竟然亲自登门,还递了拜帖。
萧文远放下茶杯,接过拜帖。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纸,墨迹工整,字迹飘逸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上面写着:“天机阁右使莫怀山,拜谒吏部侍郎萧大人。”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图案是阴阳八卦。
“人在哪里?”萧文远的声音还算平稳。
“就在府门外,只带了两名随从。”萧福低声回答,“老爷,要请进来吗?”
萧文远深吸一口气。腊梅的冷香从敞开的厅门飘进来,与檀香混合,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站起身:“请。不,我亲自去迎。你去西院,叫大公子立刻到正厅来。”
“是。”
萧福匆匆离去。萧文远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出正厅。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他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但心中却翻涌着各种念头。
天机阁为何突然来访?
是因为自己升任侍郎?还是因为近来朝中那些关于“明察天时”的议论?又或者……
他想起了墨老。那个被云澜救回来的老匠人,已经在府上住了五六日。虽然云澜说只是寻常救助,但萧文远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有云澈,这些日子总是往偏院跑,说是向老匠人请教工造之术。他原本觉得这是好事,儿子有兴趣总比整日闷在房里强,但现在……
府门已经近在眼前。
萧文远收敛心神,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他推开府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一身玄色道袍,袍袖宽大,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掺了银丝。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五官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平添几分出尘之气。
正是天机阁右使,莫怀山。
他身后站着两名年轻道士,皆着灰色道袍,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莫右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萧文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气度。
莫怀山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初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似温和,底下却透着寒意。他回了一礼,动作流畅自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萧侍郎客气了。是莫某冒昧来访,打扰了。”
“右使言重了,请进。”
萧文远侧身让开,引着莫怀山走进府门。两名灰袍道士留在门外,如同两尊石像。莫怀山步履从容,玄色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萧府的庭院、回廊、花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单纯欣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萧文远请莫怀山在上首客位落座,自己则坐在主位相陪。丫鬟奉上热茶,茶香袅袅升起。莫怀山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萧侍郎这府邸,倒是雅致。”莫怀山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闹中取静,布局合宜,暗合风水之道。”
“右使过奖了,不过是祖上留下的老宅,勉强修缮而已。”萧文远谨慎回应。
莫怀山笑了笑,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落在萧文远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萧文远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萧侍郎近日在朝中,可是声名鹊起啊。”莫怀山缓缓说道,“先是‘明察天时’,提醒户部提前备粮,应对可能的大雪。后又‘心系黎民’,提议修缮京郊水利,以防春汛。这两件事,都做得漂亮。陛下在御书房提起时,也是赞许有加。”
萧文远心中一动。
这些事,确实是云澜提醒他做的。当时他只当是儿子读书多了,有些见解,便以自己名义在朝中提出。没想到,连陛下都知道了,还传到了天机阁耳中。
“为臣本分,不敢当陛下夸赞。”萧文远谦逊道。
“本分……”莫怀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微妙,“能尽本分,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萧侍郎家中,还有两位麒麟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厅门方向:“听闻府上二公子萧云澈,天资聪颖,于杂学颇有涉猎。工造、算术、天文地理,皆有心得。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广博的兴趣,实在令人惊叹。”
萧文远后背渗出冷汗。
云澈喜欢研究那些“杂学”,他是知道的。但一个深居简出的少年,这些事怎么会传到天机阁右使耳中?除非……天机阁一直在关注萧家。
“小儿顽劣,只是喜欢看些杂书,胡乱琢磨罢了。”萧文远勉强笑道,“当不得右使如此夸赞。”
“胡乱琢磨?”莫怀山轻轻摇头,“能改良火盆结构,提升热效三成,这可不仅仅是胡乱琢磨。府上近日用的那种新式火盆,莫某在宫中见过类似的图样,据说是从萧府流出的。工部几位大匠看了,都说是巧思。”
萧文远的手握紧了茶杯。
火盆的事,他听云澈提过一嘴,说是和那位墨老一起琢磨出来的。他当时没太在意,没想到……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萧云澜走进正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青色斗篷,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快步走到萧文远身边,对着莫怀山躬身行礼:“晚辈萧云澜,见过莫右使。”
莫怀山的目光落在萧云澜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萧云澜垂着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前世,他见过莫怀山很多次,知道这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是玄微子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天机阁实际上的执行者。
“萧大公子不必多礼。”莫怀山的声音依旧温和,“早就听闻萧侍郎长子风姿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右使谬赞。”萧云澜直起身,退到萧文远身侧站定。他的位置很巧妙,既能随时接话,又不显得僭越。
厅内安静了片刻。
炭火还在燃烧,檀香还在飘散。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莫怀山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其实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莫怀山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萧文远。
“右使请讲。”
“天机阁奉陛下之命,正在整理历代天文地理典籍,编修一部《乾坤大典》。”莫怀山缓缓说道,“此事关乎国运,阁中上下不敢怠慢。只是古籍散佚,许多珍本难寻。听闻萧家祖上曾出过博学之士,藏书颇丰,尤其是一些……偏门古籍。”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文远和萧云澜脸上扫过,那目光似有深意。
“不知萧侍郎可否行个方便,让莫某借阅参详一番?当然,阁中会派人小心抄录,绝不会损坏原书。”
厅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萧文远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借阅古籍?天机阁什么样的书没有,何必来萧家借?所谓的“偏门古籍”,指的恐怕不是经史子集,而是……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叮嘱。
“萧家祖训,藏书楼中三层东侧第三架的书,除非家主允许,任何人不得翻阅。”
那些书,他年轻时好奇翻过几本。里面记载的,不是什么诗词文章,而是些古怪的符号、图表,还有关于星辰运转、地脉走向、人心变化的论述。当时他看不懂,只觉得晦涩,便没再深究。现在想来,那些恐怕就是……
“三才”之学的残篇。
萧文远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抬起头,对上莫怀山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有平静的等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更大的压力。
“这个……”萧文远斟酌着措辞,“承蒙右使看重,本该倾囊相借。只是……萧家祖宅在江南,藏书都在老宅之中。京中府邸,只有些寻常经史,供子弟平日阅读。那些书,恐怕入不了右使法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老宅年久失修,藏书楼更是多年未曾整理,书籍多有虫蛀霉变。若是污了右使的眼,或是损坏了阁中要编修的典籍,萧某实在担待不起。”
很委婉的推脱。
莫怀山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萧文远说完,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萧侍郎过谦了。”莫怀山的声音依旧温和,“萧家诗书传家,百年望族,藏书之丰,朝野皆知。便是京中府邸,想必也有不少珍本。”
他的目光转向萧云澜:“萧大公子以为呢?”
萧云澜心中冷笑。
前世,莫怀山也来过这么一出。当时父亲没有推脱,答应让他去老宅藏书楼看看。结果三个月后,萧家就被扣上了“私藏禁书、图谋不轨”的罪名。那些“禁书”,指的就是藏书楼里的“偏门古籍”。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右使明鉴。”萧云澜躬身道,“家父所言属实。萧家藏书,十之八九都在江南祖宅。京中府邸确实只有些寻常书籍。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诚恳:“而且晚辈以为,编修《乾坤大典》乃是国之大计,所需典籍必是精挑细选。萧家那些藏书,多是祖上随手收集,杂乱无章,恐怕难堪大用。反倒是翰林院、国子监的藏书楼,或是天机阁本身的典藏,更为系统完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萧家有藏书,又强调不在京城;既表达了对编修大典的支持,又委婉地指出萧家藏书不合适。最后还捧了天机阁一把,说阁中典藏更完备。
莫怀山看着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少年……不简单。
他今年应该才十七岁吧?面对天机阁右使的突然到访和明显带有试探意味的要求,竟然能如此镇定,回答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性,这份急智,远超同龄人。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檀香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形成一道道淡青色的轨迹。庭院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与厅内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莫怀山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真切了几分,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浓了。
“萧侍郎,萧公子,不必紧张。”他站起身,玄色道袍的下摆垂落,几乎触地,“莫某今日来访,本就是冒昧。既然贵府不便,那便罢了。”
萧文远连忙起身:“右使言重了,是萧某……”
“无妨。”莫怀山抬手打断他,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萧云澜脸上,“只是临别前,莫某有一句话,想送给萧侍郎和萧公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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