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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沈溪云初识,理念碰撞

李掌柜将账本收进柜台下的暗格,手指触碰到那块刻着书形花纹的木牌。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拿出来。东家说过,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这位沈举人虽然特别,但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渐浓的暮色和亮起的零星灯火,心里盘算着,下次沈溪云再来,该如何更自然地多聊一些,多了解一些。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转身回屋,准备上门板。书肆里,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在昏暗的光线中沉淀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三日后,午后。

墨香书肆的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沈溪云走进来时,书肆里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在翻看一本诗集,手指捻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个年轻的书生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礼记注疏》。还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什么。

沈溪云径直走向农政水利类的书架。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净平整。他从架上取下昨日没看完的那册《齐民要术》批注本——这是前朝一位退隐官员的私藏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李掌柜见他喜欢,特意留给了他。

他捧着书走到靠墙的一张矮凳旁坐下。秋日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书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叫卖声。

沈溪云翻开书页,找到昨日看到的地方。那是一段关于“区田法”的记载和批注。他看得入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仿佛在丈量那些文字描述的田亩尺寸。

“这位兄台。”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溪云抬起头。说话的是刚才坐在窗边的那个人,此刻已走到他身旁。这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袍,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角有细纹,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双眼睛很亮,沉静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邃。

“何事?”沈溪云合上书,礼貌地问。

“冒昧打扰。”那人指了指他手中的书,“兄台看的可是《齐民要术》?”

“正是。”

“在下刚才也在看此书。”那人说,“看到兄台看得专注,想请教一个问题——书中记载的‘区田法’,将田地划为小格,深耕细作,集中施肥,据说可增产数倍。但此法费工费力,若在北方旱地推行,水源如何解决?若遇大旱之年,岂不白费功夫?”

沈溪云微微一怔。这问题问得具体,且切中要害。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像个游学归来的落魄书生,但谈吐间却透着对农事的熟悉和思考。

“兄台所虑甚是。”沈溪云将书放在膝上,认真答道,“《齐民要术》成书于北魏,所载多为中原地区经验。北方旱地缺水,确是大患。不过书中也提到‘凿井溉田’、‘筑陂蓄水’之法。若能将区田法与水利建设结合,先解决水源,再行精耕,或许可行。”

“但水利工程耗费巨大。”那人说,“一县之力,能凿几井?能筑几陂?且官吏督造,往往虚报工费,中饱私囊,最后工程草草了事,反成民害。”

沈溪云沉默片刻。这话戳中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忧虑。他读过太多地方志,见过太多“惠民工程”最后变成“害民工程”的记载。

“所以关键不在法,而在人。”沈溪云缓缓说,“若有清正官员主持,有懂行的匠人督工,有百姓参与监督,或许能成。但如今官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人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平凡的脸生动了几分。

“兄台看得透彻。”他说,“在下游学四方,见过不少地方。有些州县,官员清廉能干,水利修得扎实,百姓受益。有些州县,哪怕朝廷拨下重金,最后也是打了水漂。所以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

“正是。”沈溪云点头,对这个陌生人的认同感多了几分,“圣贤之道,首重‘仁政’。若为官者心中无民,再好的法度也是空谈。”

“仁政自是根本。”那人话锋一转,“但在下以为,除了‘仁心’,还需‘明法’与‘巧技’。譬如这区田法,若能有更省力的农具,更高效的施肥方法,更易推广的水利技术,或许能让好官做事更容易些,让坏官钻空子更难些。”

沈溪云眉头微皱。这话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儒家讲“君子不器”,重道德轻技艺,这是读书人的共识。

“技艺终是小道。”他说,“农具再巧,若遇贪官污吏,强征暴敛,百姓依然不得温饱。水利再利,若工程款项被层层克扣,最后依然是劳民伤财。道德不修,法度不立,技艺何用?”

“道德要修,法度要立,技艺也要兴。”那人不急不缓地说,“三者并非对立。譬如前朝大匠宇文恺,修大兴城、开广通渠,利在千秋。若无精妙技艺,纵有仁心,如何成事?再如本朝初年,推广曲辕犁,一牛可耕,省力增产,此非技艺之功?”

沈溪云一时语塞。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他想起家乡那些还在用直辕犁的农户,两头牛才能拉动,效率低下。若是曲辕犁能普及……

“但如今士林风气,重文章轻实务,重经义轻技艺。”沈溪云叹了口气,“科举取士,只考诗赋经义,不考农政水利。入仕之后,清流以谈玄说理为高,实务官员反被讥为‘俗吏’。长此以往,谁还愿钻研这些‘小道’?”

“所以需要改变。”那人说,“需要有人证明,这些‘小道’实为‘大道’——是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安危的大道。需要有人将天时、地利、人和之理,融会贯通,用于实务。”

“天时、地利、人和?”沈溪云重复这个词。

“正是。”那人目光微亮,“农事要合天时——何时播种,何时收割,需观星象、察气候。要用地利——不同土质,宜种何物;不同地形,宜修何水利。更要聚人和——如何组织民力,如何分配收益,如何让百姓自愿参与。三者兼备,方能成事。”

沈溪云陷入沉思。这番话,与他读过的儒家经典不同,与清流空谈也不同。它务实,具体,有脉络可循。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水利书、农书,里面确实有观星定农时、察土辨作物、组织民夫修渠的记载,只是从未有人将它们如此清晰地归纳为“天时、地利、人和”。

“兄台此言……颇有新意。”沈溪云谨慎地说,“但如何证明?如何让世人相信这些不是‘奇技淫巧’,而是经世致用之学?”

“用事实证明。”那人说,“做出成果,让人看见。譬如改良农具,让一县增产;修治水利,让一乡免于旱涝;预测天时,让百姓提前防备。一桩桩,一件件,积累起来,自然有人信服。”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机会,更需要……”沈溪云顿了顿,“需要有权势者的支持。否则一介布衣,纵有奇思妙想,如何推行?”

那人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深意。

“所以需要志同道合者,聚沙成塔。需要寻找那些心中有民、眼中有实的官员,争取他们的理解。需要在士林中发出不同的声音,慢慢改变风气。这很难,很慢,但总要有人开始做。”

沈溪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人肩头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落魄的书生,胸中藏着不为人知的丘壑。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沈溪云拱手道。

“在下云澜生。”那人回礼,“游学归来,暂居京城。兄台是?”

“冀州举子沈溪云,进京备考。”

“原来是沈举人。”云澜生——萧云澜易容后的身份——微微颔首,“方才听沈举人所言,对农政水利颇有见地,且心怀百姓,令人敬佩。不知沈举人对如今北方旱情,有何看法?”

话题转到时事,沈溪云神色凝重起来。

“学生来自冀州,今夏已见旱象。入秋以来,北方数州雨水稀少,冬麦播种恐受影响。若今冬明春再无雨雪,明年夏收堪忧。”他压低声音,“更可虑者,朝廷至今未有明确应对之策。地方官员或隐瞒不报,或束手无策。若真成大灾,流民四起,边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萧云澜心中一动。沈溪云的判断,与他前世记忆完全吻合。北方大旱已成定局,只是朝廷上下还沉浸在虚假的太平中。

“沈举人所虑极是。”萧云澜说,“在下游历时,曾遇一位隐士,传授些许观天象、察地气之法。依其所授推演,今冬北方恐有大寒,明春雨水仍少。旱情恐将持续。”

沈溪云一惊:“兄台会观天象?”

“略知皮毛。”萧云澜谦道,“但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妄言。只是……若真如此,朝廷现在就该着手准备——调拨粮草,整顿仓储,安抚流民,加固边防。而非等到灾情爆发,仓促应对。”

“正是!”沈溪云激动起来,随即又苦笑,“但如今朝堂之上,天机阁把持‘天命’解释,言必称‘祭祀’、‘祈禳’。务实之策,反被斥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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