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的手指停在书房门板一寸之外,老陈急促的脚步声已从回廊尽头传来,伴随着略显慌乱的呼吸声。
“老爷!瑞王府派人送帖子来了!”
萧文远放下笔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门被拉开,萧文远站在门内,烛光从他身后透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萧云澜一眼,眼中带着询问,但先转向了匆匆赶来的管家。
“瑞王府?”萧文远的声音平静,但萧云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陈双手捧着一份烫金请帖,帖面用暗红色锦缎包裹,正中印着瑞王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仙鹤衔着灵芝。帖子边缘压着精致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芒。
“是王府的管事亲自送来的,说瑞王爷请老爷三日后过府赴宴,赏菊品蟹,还特意嘱咐……”老陈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文远,“请老爷务必带上大公子。”
空气静了一瞬。
萧云澜接过请帖,指尖触到锦缎温润的质感。他打开帖子,墨香混合着某种淡雅的熏香飘散出来。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内容正如老陈所言,措辞客气但不容推辞。
“父亲。”萧云澜合上请帖,看向萧文远。
萧文远摆了摆手,老陈会意退下。书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烛火在灯罩内轻轻跳动,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那些古籍的轮廓在墙上拉出扭曲的阴影。
“坐。”萧文远走回书案后,示意萧云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萧云澜没有立刻开口。他需要判断——父亲是否已经察觉到什么?瑞王此举是单纯的社交,还是与天机阁的布局有关?抑或是……某种试探?
“瑞王周景轩,”萧文远缓缓开口,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当今天子的幼弟,封地在江南,但长居京城。不涉朝政,喜好诗画古玩,府中常聚文人雅士。朝中都说他‘闲云野鹤’。”
“但能在这京城安稳做闲云野鹤的,都不是简单人物。”萧云澜接话。
萧文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被忧虑取代:“我与瑞王并无深交,只在几次宫宴上见过面,说过几句客套话。他突然下帖,还特意点名要你同去……”
“可能有三层用意。”萧云澜将请帖放在书案上,指尖点在瑞王府的徽记上,“其一,父亲近期在朝中力主清查漕运亏空,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瑞王或许想看看,父亲是值得拉拢的盟友,还是需要警惕的对手。”
“其二呢?”
“其二,与我有关。”萧云澜抬起眼,“父亲可还记得,上月我在城南书肆与几位学子辩论农事改良之事?当时围观者中,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曾掀起一角,我瞥见车内坐着一位女子,衣饰素雅但料子极好,发间簪着一支点翠蝴蝶簪。”
萧文远眉头微皱:“你是说……”
“那支簪子,我后来打听过,是内府司珍局今年新制的款式,只做了三支。一支在皇后宫中,一支赏给了淑妃,还有一支——”萧云澜顿了顿,“赐给了安宁郡主周静姝,瑞王的独女。”
书房里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萧文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第三层用意?”
“朝局变动。”萧云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天机阁要重提旧案,父亲是明面上的靶子。但这件事牵扯太广,他们需要试探各方的反应。瑞王虽不涉朝政,但毕竟是皇室宗亲,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部分皇亲的立场。”
“所以这是一场鸿门宴?”
“未必。”萧云澜摇头,“也可能是机会。瑞王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只爱风雅,那这场宴饮或许只是郡主一时兴起。但若他别有深意……我们或许能从中找到破局之机。”
萧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只有几盏灯笼在庭院中摇曳。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澜儿,”他没有回头,“你最近……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萧云澜心中一紧。父亲果然察觉了。
“父亲可还记得永昌初年的‘星陨之变’?”他决定透露一部分,但不能全盘托出——那会让父亲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萧文远猛地转身,脸色在烛光下有些发白:“你从哪里听来的?”
“有人给我送了匿名信。”萧云澜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看过无数次的信,放在书案上,“信中说,天机阁要重提旧案,而父亲当年参与过勘验。”
萧文远没有去拿信,只是盯着那泛黄的纸页,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那件事……不该被提起。”
“但有人要提。”萧云澜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我们必须做好准备。瑞王的宴请,或许就是第一道试探。”
萧文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三日后,你随我同去。记住,多看,多听,少说。瑞王府不是萧家,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儿子明白。”
***
三日后,傍晚。
瑞王府位于京城东侧,紧邻皇城,却自成一格。府邸占地极广,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但与其他王府不同,瑞王府的围墙并不高,墙头探出几枝金桂,正值花期,淡黄色的花朵簇簇团团,香气随风飘散,弥漫在整条街道上。
萧家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萧文远先下车,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幞头,打扮得庄重却不显张扬。萧云澜跟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竹青色半臂,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温雅,正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
王府管事早已候在门前,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眼神却精明。他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萧大人,萧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穿过府门,眼前豁然开朗。
瑞王府的布局与寻常王府大不相同,没有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反而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园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假山错落,流水潺潺。此时正值深秋,园中菊花盛开,黄的、白的、紫的,各色花朵在暮色中依然明艳。空气里混合着菊花的清香、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酒香。
萧云澜一边走,一边观察。园中仆从不多,但个个步履轻稳,显然训练有素。回廊转角处偶尔能看到侍卫的身影,但都隐在暗处,若不仔细看很难察觉。整个王府看似闲适雅致,实则戒备森严。
宴客厅设在一处临水轩榭中。轩外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此时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波光粼粼。轩内四面开窗,挂着竹帘,帘卷起一半,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凉意。
瑞王周景轩已经坐在主位。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浅灰色道袍,头上只简单束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若不是坐在主位,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隐居山林的文人。
“文远来了。”瑞王笑着起身,声音温和,“快请坐。这位就是令郎云澜吧?果然一表人才。”
萧文远躬身行礼:“下官携犬子拜见王爷。”
“不必多礼,今日是私宴,不讲那些虚礼。”瑞王摆摆手,示意二人入座。
席位已经摆好。主位自然是瑞王,左侧是萧文远,右侧空着——萧云澜心中一动,这位置通常是留给重要客人的。他作为晚辈,本该坐在下首,但瑞王却指了指那个空位:“云澜坐这里吧,离得近些,说话方便。”
萧云澜依言坐下。座位临窗,能看见窗外水面上的点点灯火——那是仆役在放置荷花灯,一盏盏纸灯顺着水流飘荡,烛光在纸罩内摇曳,将水面映成一片暖黄。
仆役开始上菜。先是一道菊花羹,用的是今晨刚摘的杭白菊,配着鸡茸和豆腐,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接着是蟹——正是秋蟹肥美之时,端上来的都是三两以上的阳澄湖大闸蟹,蟹壳橙红,蟹膏饱满。配着姜醋、黄酒,还有一小碟用菊花瓣拌的凉菜。
“这蟹是今早才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活着呢。”瑞王亲自夹了一只放到萧文远盘中,“文远尝尝,看比京城的蟹如何。”
萧文远道谢,熟练地拆蟹。萧云澜也动手,动作不疾不徐,既显教养,又不显做作。蟹肉鲜甜,蟹膏醇厚,配着温热的黄酒,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打开。
瑞王先与萧文远谈论诗画。他从墙上挂的一幅《秋山访友图》说起,谈到画中意境,又引申到前朝几位画家的风格演变。萧文远虽以务实著称,但文学修养也不差,应对得体,偶尔还能提出些独到见解。
萧云澜静静听着,偶尔瑞王问到他,他便谨慎应答。问学业,他说正在研读《齐民要术》,对农事有些兴趣;问见解,他谈了些对水利改良的看法,引经据典,但不过分深入。
一切都显得平和自然。
直到轩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掀起,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她头发梳成双环髻,只簪了几朵小小的珍珠花,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明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灵动,顾盼间自有神采。
“父王。”少女走到瑞王身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女儿来迟了。”
“快起来。”瑞王笑着拉她坐下,“这位是吏部萧侍郎,这是萧公子。静姝,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位在书肆谈论农事改良的公子吗?今日可算见着了。”
周静姝——安宁郡主——抬眼看向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收敛,起身行礼:“静姝见过萧大人,萧公子。”
萧文远连忙还礼。萧云澜也起身,躬身道:“见过郡主。”
重新落座后,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周静姝并不像一般闺秀那样矜持沉默,反而落落大方。她先问了萧文远几个关于漕运的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显然不是随口一提。萧文远有些惊讶,但还是认真回答了。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萧云澜。
“萧公子,”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日在书肆,我听你与几位学子谈论‘以粪肥田’之法,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有一事不解——农家惯用草木灰、人畜粪,这些都知道。可你说还有一种‘绿肥’,将豆类作物翻入土中,能增地力。这是何道理?”
萧云澜心中微动。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植物生长的深层原理。这个时代的农书大多只记方法,不问缘由。
“回郡主,”他斟酌着措辞,“豆类作物的根系,能与土壤中一种微小的生灵共生。这些生灵能捕捉空气中的‘生气’,转化为养分,储存在豆根之中。将豆株翻入土中腐烂后,这些养分便释出,供后续作物吸收。”
他用了“生灵”、“生气”这样符合当下认知的词,而没有提“根瘤菌”、“固氮作用”这些现代概念。
周静姝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那这种‘生灵’,可用肉眼看见吗?”
“不能,它们太小了。”萧云澜摇头,“但可以通过结果推断存在——种过豆类的田地,第二年种麦,收成总会好些。这便是明证。”
“有意思。”周静姝放下茶杯,“那萧公子对北方灾情和流民问题,可有什么见解?”
这个问题抛出来,席间静了一瞬。
瑞王依然微笑着,但眼神深了些。萧文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看向儿子。
萧云澜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放下蟹钳,用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开口:“北方连年干旱,赤地千里,百姓无粮可食,只能南逃求生。朝廷设粥棚赈济,是仁政,但杯水车薪,难解根本。”
“那根本何在?”
“在于让流民有活路,而不是等施舍。”萧云澜的声音平稳,“其一,以工代赈。流民中多有壮劳力,可组织他们修水利、筑道路、垦荒田。干活给粮,不干活不给。这样既解决了劳力,又办了实事,还避免了坐吃山空、滋生事端。”
周静姝听得专注,身子微微前倾。
“其二,组织垦荒。京畿周边有不少荒地,官府可划出区域,提供种子农具,让流民开垦。头三年免赋税,三年后地归垦者所有。有了地,人就有了根,就不会再流窜。”
“可荒地之所以是荒地,多半因为贫瘠或缺水,开垦不易。”周静姝提出质疑。
“所以要与水利工程结合。”萧云澜道,“修渠引水,改良土壤。有些荒地其实不贫,只是缺水。还有些地,可以轮作豆类,用刚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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