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章的声音还在大堂里回荡,“地气微澜”四个字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旁听席上的低语声越来越大,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看向萧云澜的目光里已带上了怀疑甚至恐惧。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群魔乱舞。萧云澜站在大堂中央,素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每一下都沉重。他抬起头,看向三位主审官。李大人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王御史眉头紧锁,张寺卿面色凝重。赵元启嘴角挂着冷笑,那笑容里透着得意,还有一丝残忍的快意。萧云澜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蜡烛燃烧的焦味,还有大堂里那种陈腐的、压抑的气息。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刘大人。”萧云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刘保章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躲闪。
“你方才说,河朔一带地气有‘微澜’?”萧云澜缓步走向他,脚步很轻,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无声,“敢问刘大人,这‘微澜’二字,作何解?”
刘保章结结巴巴:“就……就是地气……略有波动……”
“波动几何?”萧云澜追问,“是如春水初融,涟漪微泛?还是如江河决堤,浊浪滔天?”
刘保章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赵元启冷哼一声:“萧云澜,你休要在此诡辩!地气波动便是波动,何须细分程度?刘大人观测到异常,便是事实!”
“赵侍郎此言差矣。”萧云澜转身面向三位主审官,拱手道,“三位大人,地气之说,玄奥难测。若仅凭‘微澜’二字便定罪于人,未免草率。下官想请教刘大人几个问题,还请大人允准。”
张寺卿点头:“准。”
萧云澜重新看向刘保章:“第一问:刘大人观测到地气异常,是吉是凶?”
刘保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问:这异常,是持续不断,还是时有时无?”
刘保章额头冒汗。
“第三问:可有实证表明,此等‘微澜’,会引发地动山摇、灾变横生?”
刘保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摇头。沈溪云坐在都察院官员中,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瑞王周景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刘大人答不上来?”萧云澜声音平静,“那下官便替刘大人答了。据《地气经》残卷所载,地气如水流,有动有静,有升有降。春耕翻土,地气上升;秋收入仓,地气沉降。此乃自然之理,何来‘异常’之说?若依刘大人所言,凡动土兴工,便是扰动地气,那天下农人年年春耕,岂非年年都在‘祸国殃民’?”
赵元启怒道:“强词夺理!农人耕田,不过浅土数寸,岂能与你在河朔大兴土木、深挖河道相提并论!”
“赵侍郎说得对。”萧云澜居然点头,“农人耕田,浅土数寸;下官治水,深挖数丈。程度不同,影响自然不同。”
赵元启一愣,没料到萧云澜会承认。
萧云澜继续道:“下官不否认,大规模水利工程,确实会对局部地气产生影响。但这影响,如同疏通河道——短期或有泥沙翻涌,水流浑浊,但长远来看,河道畅通,水流平稳,两岸水土方能稳固。下官在河朔所做,正是如此。开挖新渠,疏浚旧河,引水灌溉,固堤防洪。这些工程,短期内或许会让地气‘微澜’,但三年之后,五年之后,河朔之地水旱从人,沃野千里,地气只会更加平稳丰沛!”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在大堂里回荡:“上古圣王,如大禹,为治洪水,劈山导流,改易山川,其工程之巨,远超下官百倍!按刘大人之说,大禹岂非也是‘扰动地气’?但大禹之功,千秋传颂!为何?因为圣王所为,非为破坏,而为疏导;非为索取,而为调和!”
“你……你竟敢自比圣王!”赵元启厉喝。
“下官不敢。”萧云澜躬身,“下官只是想说,地气之变,需看其本心与结果。若为民生,为长远,即便短期‘微澜’,亦是功在千秋。反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保章,又扫过赵元启,“若有人为了一己私利,过度抽取地气,甚至以邪术强行攫取地脉精华,那才是真正的祸患!”
大堂里骤然一静。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
刘保章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元启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袍袖,指节发白。
三位主审官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大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波动,他缓缓开口:“萧云澜,你此言何意?”
萧云澜拱手:“下官不敢妄言。只是近来听闻,北境有‘地心石’现世,此物乃地脉精华所凝,若以不当之法取用,恐会伤及地脉根本。下官在河朔所做,不过是顺应地势,疏导水流;而有些人,却在行那竭泽而渔、杀鸡取卵之事!孰轻孰重,孰是孰非,还请三位大人明鉴!”
“地心石”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旁听席上,许多人面露茫然,显然从未听过此物。但少数几个知情者——包括崔明远——脸色骤变。崔明远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袍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慌忙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动作有些慌乱。
赵元启猛地站起身:“萧云澜!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什么‘地心石’,闻所未闻!你分明是想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赵侍郎没听过?”萧云澜看着他,眼神平静,“那或许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不过,钦天监掌观测天象地气,若真有地脉异动、精华流失之事,刘大人应当有所察觉才是。刘大人,你说呢?”
刘保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下官……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
他已经彻底崩溃了。
张寺卿皱眉:“刘保章,你方才言之凿凿,说河朔地气异常。如今萧云澜问你地脉精华之事,你又说不知。你究竟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观测……”刘保章涕泪横流,“三个月前,监正大人命下官重点观测河朔一带地气……说……说若有异常,即刻上报……下官真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监正大人?”王御史追问,“钦天监监正玄微子?”
刘保章拼命点头。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玄微子,国师,天机阁之主。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权威与神秘。若真是玄微子命刘保章观测河朔,那这“地气异常”的指控,背后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赵元启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死死盯着刘保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蠢货!竟然把监正大人扯出来了!
萧云澜心中冷笑。果然,玄微子亲自下场了。他早就料到,仅凭赵元启,还不足以动用钦天监这样的力量。只有玄微子,才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动机——他要将“格致院”彻底定性为“妖术”,将萧云澜彻底打落尘埃。
“三位大人。”萧云澜再次拱手,“刘大人既说是奉监正之命观测,那下官倒有一事不解。监正大人执掌钦天监,观测天象地气乃其本职。若河朔地气真有异常,监正大人为何不直接上奏朝廷,反而要通过赵侍郎,在今日这三司会审之上,由一位五官保章正出面指证?此等关乎国运民生之事,难道不该郑重以待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是啊,若真有问题,玄微子为何不亲自上奏?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李大人、王御史、张寺卿三人再次交换眼神。这一次,三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许多。
赵元启急道:“监正大人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为?命下属观测上报,乃是常例!萧云澜,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下官不敢。”萧云澜淡淡道,“下官只是觉得,此事蹊跷。地气之说,玄奥难测,即便真有‘微澜’,也未必是祸。但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甚至故意制造‘异常’,以达成某种目的,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你什么意思!”赵元启暴怒,“你是说监正大人故意陷害你?!”
“下官没说。”萧云澜抬眼看他,“下官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毕竟,地气观测,全凭观测者一言。他说有异常,便有异常;他说无异常,便无异常。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
旁听席上,许多人坐直了身体。沈溪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化为担忧——这样直接质疑玄微子,风险太大了。瑞王周景轩停止了敲击扶手,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堂中的对峙。
赵元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云澜:“你……你狂妄!监正大人乃国之柱石,岂容你污蔑!三位大人,萧云澜当庭诋毁国师,其心可诛!请大人即刻治他大不敬之罪!”
李大人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说话。
王御史缓缓道:“萧云澜,你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下官没有证据。”萧云澜坦然道,“下官只是提出疑问。地气观测,本就玄虚,全凭观测者主观判断。若观测者受人指使,或心存偏见,其观测结果,可信度又有几何?三位大人明鉴,今日这会审,本是为查河朔工程是否盘剥百姓、是否合规合法。如今‘盘剥’之说不攻自破,赵侍郎便抛出‘地气异常’之说。此说玄之又玄,难以实证,却极易煽动人心。下官不得不怀疑,有人是想借‘地气’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
“你血口喷人!”赵元启怒吼。
“是不是血口喷人,赵侍郎心里清楚。”萧云澜声音转冷,“河朔工程,所有文书备案齐全,所有款项来去有据,所有民夫工钱足额发放,所有征用田产皆有补偿。这些,都有白纸黑字为证。而‘地气异常’之说,除刘大人一句‘微澜’,再无任何实证。三位大人,两相比较,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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