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澈将墨工坊带回的几张草图摊在桌上,那是墨老随手绘制的几种水利构件改进方案。萧云澜的手指在“葬龙谷”三个字上停留,墨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北境的命运,文明的存续,此刻就压在这间书房里,压在这几张薄薄的纸上,压在他们年轻的肩膀上。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墨老答应了。”萧云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他看了我画的河朔水利简图,又听我讲了‘天地人相参’的道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老夫做了一辈子工,见过无数图纸,你这套东西……不一样。’”
萧云澜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说,寻常工匠只想着怎么把东西做结实、做精巧,但我的图纸里,有‘理’。”萧云澈拿起一张草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尺寸比例,“比如这个水闸的泄洪口,我根据上游历年降雨数据调整了角度和宽度,墨老一眼就看出,这样能在洪水来临时减少三成冲击力,还能多蓄两成水。他说,这不是手艺,这是‘算’。”
“算?”
“对,就是计算。墨老说,真正的匠道,不是靠经验堆出来的,是靠‘数’和‘理’推出来的。”萧云澈的眼睛亮起来,“他答应提供技术支持,还约我三日后去墨工坊,他要亲自带我看看他们压箱底的老手艺。哥,墨工坊里藏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萧云澜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个好消息,河朔水利若能借助墨老的技术实现突破,不仅能救民于水火,更能向世人证明“三才”之学的实用价值。但此刻,他心中更重的,是北境那个尚未确认的地点。
“葬龙谷……”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哥,你说玄微子真的会去那里吗?”萧云澈问。
“如果崔明远的情报没错,八九不离十。”萧云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重,闲云庄的庭院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玄微子离京已经四天了,按车队的行进速度,应该已经进入北境地界。他若真带着那些箱笼和旁门左道之士,绝不会去朔方城——那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布置仪式。”
“那我们……”
“等。”萧云澜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等崔明远来。他既然说要再来,就一定会来。而且这次,他带来的消息,恐怕比上次更关键。”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萧云澜与弟弟对视一眼,萧云澈立刻起身,将桌上的草图收进暗格。萧云澜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萧公子,是我。”门外传来崔明远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门开了。
崔明远闪身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外罩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一进门,他立刻摘下斗篷,露出那张圆滑中透着疲惫的脸。烛光下,他的眼角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神色间少了些惯有的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崔大人请坐。”萧云澜关上门,示意萧云澈去外间守着。
崔明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又拉紧了些,这才转身走到桌旁。他坐下时,袖口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
“萧公子,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崔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桌面,“国师……玄微子,到北境了。”
萧云澜不动声色:“哦?国师奉旨宣抚,自然该去北境。”
“但他没去朔方城。”崔明远盯着萧云澜的眼睛,“我崔家在军中的眼线传回消息,玄微子的车队三日前抵达北境后,只在朔方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留了半日,补充了粮草,然后就带着亲信和那些贴着符箓的箱笼,径直往北去了。”
“往北?”萧云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北边是荒原和山脉,他去那里做什么?”
“说是‘勘察地气、选定祈福法坛’。”崔明远冷笑一声,“这话骗骗朝廷那些文官还行,骗不了我们这些老江湖。萧公子,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萧云澜摇头。
“葬龙谷。”崔明远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北境深处的一片绝地,传闻是上古战场,煞气极重,方圆百里无人烟。当地牧民都说,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灯花。
萧云澜缓缓开口:“葬龙谷……这名字倒是贴切。崔大人可知,国师去那里,具体要做什么?”
“不知道。”崔明远摇头,“但我的人远远跟着,看到玄微子的人马进了谷口后,就开始搬运那些箱笼。箱笼很重,需要四个人抬一个。他们还在谷口立了旗幡,设了警戒,不准任何人靠近。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看到谷内有火光,还有……奇怪的声响。”
“什么声响?”
“像是诵经,又像是吟唱,调子很古怪,听得人心里发毛。”崔明远搓了搓手,掌心有些潮湿,“还有,庞煊的‘镇北营’最近调动频繁,原本驻扎在朔方城东的三个营,突然移防到了葬龙谷南侧的山口。名义上是‘加强边境巡逻’,但那个位置,正好能封锁进出葬龙谷的所有通道。”
萧云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庞煊,镇北营主将,前世就是玄微子在军中的爪牙之一。此人贪婪残暴,治军无方,却因善于逢迎而稳坐高位。若他调动军队配合玄微子,那葬龙谷内的布置,恐怕已经开始了。
“崔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萧云澜问。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萧公子,我崔明远不是圣人,崔家世代经商,最重利益。但我也不是傻子。国师这次北上,阵仗太大,目的太诡。那些箱笼里装的是什么?那些旁门左道之士去葬龙谷做什么?庞煊为什么突然调动军队封锁山口?”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我崔家在北境有商队,有田产,有矿场。若真让国师在葬龙谷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北境一乱,我崔家的根基就毁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我懂。”
萧云澜静静听着。
“所以,河朔水利,我崔家会加紧推进。”崔明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诚恳,“钱、人、材料,我都会尽力调度。这工程若能成,不仅能救民,也能稳住北境民心,减少流民——流民一少,乱子就少。这算是我崔家……积点阴德。”
“至于北境之事……”崔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公子,你若真有良策,我崔家或可提供些许便利。我们在北境有商路,有仓库,有人脉。你需要什么消息,需要什么物资转运,只要不是明着与国师作对,我都能想办法。”
他说完,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萧云澜看着崔明远。这位圆滑世故的鸿胪寺卿,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说的话,半真半假——崔家确实怕北境大乱损害利益,但也绝不可能为了“正义”去对抗玄微子。他所谓的“便利”,是在自保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投资”和示好。
但这就够了。
“崔大人。”萧云澜开口,声音平静,“葬龙谷的位置,你能给我一份详细的地图吗?”
崔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我的人画了简图,虽然粗糙,但地形、路径、水源都标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山脉、河流、谷地的轮廓。葬龙谷位于一片环形山脉的中央,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可以进入。谷口南侧标注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镇北营哨所”。谷内则画了几个问号,表示情况不明。
萧云澜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最终停在葬龙谷中央。
“这里……”他低声说,“地势低洼,四面环山,是个天然的‘盆’。”
“对。”崔明远点头,“我的人说,谷内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和红色的沙土。夏天的时候,谷底会积起一层薄薄的水,但水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血。
萧云澜想起弟弟在玉简中看到的记载——血祭需要血气,需要绝望之念。葬龙谷这样的绝地,本就煞气浓重,若再以战争和灾荒为引,确实是最适合布置仪式的场所。
“崔大人。”他抬起头,“你刚才说,庞煊的军队封锁了山口?”
“对,三个营,约一千五百人,都是镇北营的精锐。”
“那谷内呢?玄微子带了多少人进去?”
“具体不清楚,但至少有两百人。其中一半是天机阁的人,另一半是那些旁门左道之士。还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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