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策马奔驰,怀中的莲花木牌随着颠簸轻轻撞击胸口。土路在前方延伸,两侧的丘陵像巨兽的脊背匍匐在地平线上。风更急了,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看向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触到山脊。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呻吟。要下雪了,或者,是比雪更糟的东西。他握紧缰绳,马匹加速,蹄声如鼓点般敲击着荒凉的土地。前方,丘陵的阴影越来越深,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大口。
苏勇策马跟上,与萧云澜并辔而行:“公子,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黑石堡。”
“还要多久?”萧云澜问。
“半日路程。”苏勇指向东北方向,“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再翻过两座丘陵,就能看见黑石堡的烽火台了。”
萧云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前方约三里处,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沿着山脚延伸。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灰白色的树干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索。林间隐约可见一条土路蜿蜒穿过,那是通往黑石堡的必经之路。
“那片林子……”萧云澜眯起眼睛。
“当地人叫它‘鬼哭林’。”苏勇说,“风大的时候,树梢会发出怪声,像鬼哭。不过白天走没事,路还算好走。”
萧云澜点点头,但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很熟悉。
前世在诏狱里,每次狱卒提着刑具走进牢房前,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玉佩温润,狼牙项链冰凉。
两者都没有异常。
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公子?”苏勇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事。”萧云澜摇摇头,压下心中的异样,“继续赶路。”
四骑再次加速。
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路旁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在空旷的丘陵间回荡。
距离桦树林还有一里时,萧云澜胸前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微热。
很轻微,像是被阳光晒暖的玉石。
但此刻没有阳光。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
萧云澜猛地勒住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差点将他甩下马背。苏勇和两名护卫也急忙停住,三匹马在原地打转,扬起一片尘土。
“公子?”苏勇惊问。
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胸口。
玉佩的温热感正在增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与此同时,贴身的狼牙项链也开始发烫,那种烫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热度。
两件东西同时在示警。
“下马!”萧云澜低喝一声,翻身下马。
苏勇和护卫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凝重,立刻照做。四人牵着马匹,迅速离开土路,躲进路旁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
枯草很密,带着干枯的草腥味。草叶刮在脸上,有些刺痛。萧云澜蹲下身,将马匹按倒在地,自己也伏低身体。苏勇和护卫分别伏在两侧,四人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的缝隙看向土路。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远处,乌鸦的叫声停了。
整个丘陵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胸腔里敲击。
萧云澜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刀柄是硬木的,表面裹着牛皮,握在手里有些粗糙。他盯着前方的土路,眼睛一眨不眨。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勇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萧云澜摇摇头,示意他继续等待。
就在这时——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很轻微,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远处移动。震动顺着地面传来,透过膝盖传到身体里。萧云澜伏得更低,耳朵贴在地面上。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也不是十匹马。
是数十匹,甚至更多。
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整齐而密集的响声,像是战鼓在敲击。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萧云澜抬起头,看向土路尽头。
桦树林的方向。
尘土扬起。
先是淡淡的黄色烟尘,从树林边缘升起,像是一层薄雾。接着,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林中穿行。
然后,他们出现了。
黑衣。
黑马。
黑色的旗帜。
约五十骑,排成两列纵队,从桦树林中疾驰而出。马匹都是清一色的黑马,毛色油亮,肌肉贲张,奔跑时四蹄翻飞,蹄铁在土路上溅起火星。骑手全部身穿黑色劲装,外罩黑色皮甲,头戴黑色铁盔,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中握着长刀。
刀身也是黑的,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队伍最前方,一名骑手举着一面黑色旗帜。旗帜上没有图案,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块裹尸布。
五十骑,五十把刀。
马蹄声如雷,尘土如龙。
他们沿着土路疾驰,方向正是东北——黑石堡的方向。
萧云澜伏在草丛中,眼睛死死盯着这支队伍。
不是边军。
镇北营的士兵穿暗红色棉甲,铁盔上插黑色翎羽。天机阁的杀手他见过,穿灰衣,用短刃,行事诡秘。而眼前这些人——
黑衣,黑马,黑旗。
装束统一,训练有素,行动整齐划一。
这是死士。
只有那些底蕴深厚的权贵世家,才会蓄养这样的死士。他们从小被挑选,被训练,被灌输忠诚,被剥夺一切个人意志,最终成为主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庞煊。
只有庞煊,才会在这个时候,派出这样一支队伍,前往黑石堡。
他要对陆青崖动手了。
而且,就在今日。
死士队伍疾驰而过。
马蹄声震耳欲聋,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萧云澜捂住口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骑手。
他看到,每匹马的鞍袋里都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有几名骑手背后背着强弩,弩臂是精钢打造的,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他看到,队伍中间有两辆马车,马车没有车厢,只有平板,上面盖着油布。油布下面,隐约可见长条形的轮廓——
攻城器械。
云梯?撞木?
萧云澜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刺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强攻。
庞煊不仅要杀陆青崖,还要彻底摧毁黑石堡,将陆青崖的势力连根拔起。
五十名死士,加上攻城器械,足够攻下一座没有防备的军堡。
而陆青崖呢?
他此刻在黑石堡里,是否已经察觉危险?是否已经做好准备?还是……
萧云澜不敢想下去。
前世,陆青崖就是死在黑石堡。
具体时间他不清楚,只知道是在永昌十三年的冬天。那时他已经身在诏狱,消息是从狱卒的闲聊中听来的——“北境那个姓陆的将军,听说死在黑石堡了,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自己人。
内奸。
萧云澜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刺痛。
死士队伍已经远去。
马蹄声渐渐变小,尘土缓缓落下。土路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马匹汗味和尘土味。
萧云澜从草丛中站起来。
苏勇和护卫也站起身,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公子,那是……”苏勇的声音有些发干。
“庞煊的死士。”萧云澜说,“他们要攻打黑石堡。”
“攻打?”苏勇一惊,“黑石堡是军堡,有驻军……”
“驻军里可能有内奸。”萧云澜打断他,“否则庞煊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他看向东北方向。
黑石堡就在那里,半日路程。
而死士队伍已经出发,他们骑马,速度更快。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到达。”萧云澜说,“或者,至少同时到达。”
“可是公子,我们走大路,肯定追不上。”苏勇急道,“那些马都是好马,速度比我们快。”
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里的北境地图。
黑石堡,位于两座丘陵之间的隘口。有一条大路直通堡门,还有三条小路可以绕到堡后。其中一条小路,沿着山脊蜿蜒,地势险峻,但距离更短。
那条路,他前世走过一次。
那是永昌十四年,他被流放北境时,押送他的差役为了赶时间,选择了那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差役说,那条路叫“鬼见愁”,每年都有人摔下去,尸骨无存。
但那条路,可以节省至少一个时辰。
萧云澜睁开眼睛。
“我们不走大路。”他说,“走小路。”
“小路?”苏勇一愣,“公子,这附近的小路我熟,没有一条能赶在那些死士之前……”
“有一条。”萧云澜说,“鬼见愁。”
苏勇的脸色瞬间白了。
“公子,那条路不能走!”他急道,“现在是冬天,山上有暗冰,路滑。而且那条路太窄,马匹根本过不去,只能步行。步行的话,速度更慢……”
“马匹不要了。”萧云澜说。
“什么?”
“马匹不要了。”萧云澜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轻装简从,只带武器和干粮,步行穿过鬼见愁。如果顺利,可以在死士到达黑石堡之前赶到。”
苏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萧云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决绝的眼神。
不容置疑。
“是。”苏勇低下头,“属下遵命。”
萧云澜转身,从马鞍上解下包裹。包裹里是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几件换洗衣物。他将衣物扔掉,只留下干粮和水囊,又检查了腰间的刀,确认刀鞘牢固。
苏勇和护卫也照做。
四人将马匹拴在路旁的树上,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萧云澜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对不住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东北方向的山脊。
“走。”
四人离开土路,钻进路旁的灌木丛。
灌木很密,枝条带着尖刺,刮在衣服上发出嘶啦的声音。萧云澜用刀劈开一条路,苏勇和护卫紧随其后。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穿过灌木丛,前方出现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路面是碎石和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小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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