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盯着堡外那片跳动的火光,沉默良久。夜风带着草原的寒意吹过墙头,卷起血腥味和焦糊味。他转身,拍了拍萧云澜未受伤的肩膀,声音沙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堡内有密室。”两人踩着满地的血污和尸体,穿过残破的墙垛,向堡内深处走去。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长,扭曲,像两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密道的入口隐藏在军械库的角落,陆青崖移开一个沉重的木箱,露出向下的石阶。黑暗中传来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
石阶很陡,萧云澜扶着冰冷的墙壁,能感觉到肩伤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黏腻地贴在皮甲内侧。他咬紧牙关,跟着陆青崖向下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
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发霉的纸张和药草混合的气味。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木桌,桌上散落着地图、兵书和几支折断的箭矢。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上面贴着“军粮”、“箭矢”、“伤药”的标签。最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已经发黑的草席。
“坐。”陆青崖指了指桌边的两张木凳,自己先坐了下来,长槊靠在桌边。
萧云澜坐下时,能听到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环顾四周,发现石室虽然简陋,但布置得很有章法——地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兵书按类别摆放,药箱放在最易取用的角落。这间密室,显然是陆青崖真正的指挥所。
“苏勇。”陆青崖朝石阶方向喊了一声。
苏勇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他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陆青崖沉声道,“让军医过来,带伤药和干净的布。”
“是。”苏勇应声退下。
脚步声远去,石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青崖解开自己的皮甲,露出里面的棉衣。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在肋下位置。他咬着牙,用匕首割开棉衣,露出伤口——一道三寸长的刀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还在缓缓渗出。
萧云澜也解开自己的肩甲。左肩的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刀锋不仅割开了皮肉,还伤到了骨头。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肩胛骨都在隐隐作痛。
军医很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迹。他提着药箱,一言不发地开始为两人处理伤口。酒精淋在伤口上的刺痛让萧云澜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老军医的手法很熟练,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萧云澜能闻到金疮药特有的辛辣气味,能感觉到药粉撒在伤口上时那种灼烧般的痛楚,能听到布条缠绕时发出的沙沙声。
包扎完毕,老军医收拾药箱,低声道:“陆将军的伤口需要静养,不能再剧烈活动。萧公子的肩伤伤到了骨头,至少一个月不能使力。”
陆青崖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老军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提着药箱离开了。
石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陆青崖从桌下摸出一个陶罐,倒了两碗水,推给萧云澜一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萧云澜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现在可以说了。”陆青崖盯着萧云澜,“你刚才在墙头说,庞煊要清洗不听调遣的力量,配合玄微子在葬龙谷的行动。具体是怎么回事?”
萧云澜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讲述。
从京城出发前,从沈溪云那里得到的关于玄微子频繁出入宫禁、天机阁人员调动的消息;从苏文瑾商队传来的关于北方各部落异常动向的情报;从萧云澈解读玉简时发现的关于“三才之气汇聚之地”的记载;再到他自己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边军换防频繁、粮草供应异常、各地出现“天象异兆”的流言。
最后,他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
“玄微子要在葬龙谷搞一场大祭祀。”萧云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石室里依然清晰,“他需要大量的‘祭品’。这些祭品,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气’。而庞煊的任务,就是为他扫清障碍,控制北境边军,确保祭祀顺利进行。”
陆青崖的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黑石堡……”他喃喃道。
“黑石堡是北境防线的重要节点,你又是边军中少数不听庞煊调遣的将领。”萧云澜点头,“除掉你,控制黑石堡,庞煊就能完全掌控北境西线的防务。到时候,无论玄微子要在葬龙谷做什么,都不会有军队去干扰。”
“而且,”萧云澜顿了顿,“如果祭祀需要活人祭品,那么被攻破的黑石堡,堡内的守军和百姓……”
他没有说完,但陆青崖已经明白了。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陆青崖一拳砸在木桌上。
“砰!”
桌子剧烈震动,碗里的水溅了出来。
“庞煊这个畜生!”陆青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边军的职责是保境安民,不是给妖道当帮凶!”
“他知道。”萧云澜平静地说,“但他更在乎自己的前程。玄微子许诺了他什么?更高的军职?更多的权力?或者……长生?”
陆青崖冷笑:“长生?他也配?”
“但总有人信。”萧云澜道,“尤其是那些已经站在权力顶端,却还想要更多的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青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北境边防图,上面标注着各堡寨的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储备。黑石堡在地图的西侧,用红笔圈了出来。往北,是一片广阔的草原,标注着“苍狼部”、“白鹿部”、“黑鹰部”等部落名称。往东,约莫三百里处,有一个用黑笔特别标注的地点——“葬龙谷”。
“堡内的情况如何?”萧云澜问。
陆青崖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黑石堡的位置敲了敲:“粮草还能支撑半个月。箭矢只剩不到三千支,弩箭更少,只有五百。伤药已经用了一半。守军……”他顿了顿,“原本有一百二十人,经过刚才的内乱和墙头血战,还能战斗的,不到五十人。而且,军心不稳。”
“内奸不止王虎一个?”
“王虎是头目,但他手下还有几个心腹。”陆青崖转过身,脸色阴沉,“我已经让亲信去查了,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查出来,现在也不能动——堡外有数百死士围着,堡内再起内乱,我们就真的完了。”
萧云澜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葬龙谷”三个字上。
“玄微子的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不清楚。”陆青崖摇头,“但根据你之前说的,他需要大量的祭品。要凑齐这些祭品,需要时间。而且,祭祀本身也需要准备——选址、布阵、择时。我估计,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萧云澜喃喃道。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从黑石堡到葬龙谷,直线距离约三百里。但中间隔着连绵的山脉和几条大河,实际路程可能要翻倍。如果走官道,需要经过庞煊控制的几个堡寨,根本不可能。如果走小路,山路崎岖,且要穿过几个部落的领地,风险极大。
但……
他的目光转向北方。
草原。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萧云澜突然说。
陆青崖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突围。”萧云澜斩钉截铁,“但不是向南。”
“那向哪?”
“向北。”
陆青崖愣住了。
萧云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黑石堡向北,进入草原,然后向东,绕一个大圈,最后从草原边缘接近葬龙谷。
“我们去苍狼部。”萧云澜说,“阿史那顿父女可信。而且苍狼部熟悉草原,可以为我们提供庇护和情报。更重要的是,从草原绕道,或许能接近葬龙谷,探查玄微子的虚实!”
陆青崖的眼睛亮了。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
“突围不易。”他沉声道,“堡外至少有数百精锐死士,硬冲损失太大。而且,就算冲出去了,我们这几十号人,在草原上能走多远?马匹呢?干粮呢?药品呢?”
“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萧云澜道,“关键是,我们有没有决心。”
“决心?”陆青崖苦笑,“我当然有决心。但光有决心不够,我们需要具体的计划。”
萧云澜点头。
他回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这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一直随身携带。又找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庞煊的意图。”萧云澜在纸上写下“庞煊”两个字,“他围而不攻,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强攻,想困死我们。”
“对,但为什么?”萧云澜在“庞煊”旁边写下“葬龙谷”,“因为他的主要任务不是消灭黑石堡,而是配合玄微子在葬龙谷的行动。强攻黑石堡,就算能打下来,他的死士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候,他还拿什么去帮玄微子控制其他堡寨?拿什么去抓祭品?”
陆青崖若有所思:“所以,他选择围困,用最小的代价困死我们,同时保存实力去完成主要任务。”
“没错。”萧云澜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连接“庞煊”和“玄微子”,“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庞煊和玄微子,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陆青崖挑眉:“什么意思?”
“玄微子是国师,是皇帝的心腹,追求的是‘三才’奥秘,是长生,是代天行权。”萧云澜在“玄微子”旁边写下“长生”、“权力”,“庞煊是边军统帅,追求的是军功,是权势,是封侯拜将。两人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
“而且,”萧云澜顿了顿,“玄微子要搞祭祀,需要大量的祭品。这些祭品从哪里来?从边军控制的堡寨里抓?从草原部落里抢?无论哪种,都需要庞煊的军队去执行。但庞煊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士兵去当帮凶吗?就算他愿意,下面的将士呢?边军虽然军纪涣散,但大多数人当兵是为了吃粮,不是为了当刽子手。”
陆青崖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对。”萧云澜在纸上写下“离间”两个字,“庞煊围而不攻,一方面是想困死我们,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在观望——他在等玄微子那边的进展。如果玄微子的祭祀顺利,他可能就会下定决心,强攻黑石堡,彻底清除我们。但如果玄微子那边出了问题……”
“他就会犹豫。”陆青崖接道,“甚至,可能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没错。”萧云澜点头,“所以,我们的突围计划,不能只是硬冲。我们要制造混乱,要让他们内部产生猜忌,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后手。”
“具体怎么做?”
萧云澜沉吟片刻。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声东击西。”他缓缓道,“我们假装要向南突围,吸引死士的主力向南移动。然后,真正的突围队伍向北,趁夜色穿过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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