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一晃而过,新岁夜至,快得叫人咋舌。
府宅中悬灯结彩,朱光映壁,人人满脸喜气,江岁也被半逼着穿上一身朱红披风,绣金长裙曳地,素日簪环尽卸,刘夫人按她于镜前,亲手拣点金钿玉钗,细细绾鬓。
“今儿要谒见几位姑父姑母,更须叩拜老太爷,诸位兄姊皆在。咱们虽为一家人,往后宁愿见一面少一面的,也莫穿的过于素净,热闹日子自家欢喜便好。”
刘夫人对镜笑,赞道:“阿音喜欢鲜亮衣饰,对不对?哪里要为着她们换衣裳。”
江岁生了些局促,手抓住衣摆捻了捻,才慢道:“……恐是太过秾丽了些。”
“这才漂亮!”刘夫人牵她起身,复嘱婢子再点回礼。四人整束停当,往正东院行去。
江岁跟着进了门厅,便有四五个丫鬟迎来,“三太太三老爷安,府上正挂灯帖彩、移花置景,又请了一班戏子来,此时正在搭台排演。两房丫鬟俱使唤不开了,实无处细细款待,请太太老爷们权且静坐片时。”
另指一小鬟引四人绕过景亭花圃,至侧厅落座。只奉一盏热茶,竟不留一婢一仆伺候,径自散去。
偏这屋子连炭火也未燃,惟垂一重厚帘,点三五盏孤灯。四人尴尬对坐,连抱怨之语亦不敢如在家中那般肆意道出。
实在冷得脖缩脚颤,沐老爷胡须微翘,搓手道:“这屋子阴冷忒甚!不如出去打个照面,回家用饭去。”
江岁跟着起身,沐和玉紧随其后,先碰了碰她藏在袖中掌心,指尖通冷,他觑一眼父母行在前处,不好多言,只将娘子手拢入掌心捂热。任她几番使眼色挣力,他只含笑不语,暗暗敲指背安抚。
一行人将近正堂,闻得里头笑语喧阗,终有几个丫鬟瞧见人,先错身喊叫的,却是一斯面官人。
这正是沐大老爷房中的幺子,名和金,年将弱冠,府上唤作沐五官人。他见着三房人面,先驻步,盯那行在刘夫人身后半露半藏的娘子。
府上花灯彩头皆挂备齐整,但见那花灯照两行珠翠,又见云鬓岫眉,朱唇破一点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这娘子体态轻盈,雅魅仪容,竟将他看痴了神,一时只觉院中几个通房也没甚么滋味了。
须臾,那张攥心面忽地一变化,再一眨眼,成了沐和玉似笑非笑脸,“五弟,数月不见,已成了如此不拘礼节做派?你在看甚么?”
那姑娘被沐和玉挡至身后,话也不曾开口。
“三弟三弟媳来啦!”大夫人出来打和场,像是刚瞧见人似的,“你们何时到的?我正要派人去请呢!戏台子搭好了,正要开锣,快些进屋来!”
“这却不必了,家中早备了年夜饭。”
刘夫人虽面上尚且还和气,语气却不咸不淡道:“原是早些时辰,来想着来与哥哥嫂嫂们送个礼、打个照面,传些新岁吉喜气,再带和音见一见老太爷,不想在偏房枯坐了半个时辰,把我姑娘的身子冻坏了,她哥哥仔细用手捂着。我们一家子只将和音当宝珠似的养着,再不敢亏着她身子。这厢连太爷也拜见不成,还是初一再来罢!”
一番话,将大夫人说得脸上无光,连藏在沐和玉身后的江岁都通身一激灵,耳朵烧红,拿指头暗戳他脊梁!
那厢没个眼力见的沐六官人恍然道:“原来这正是娘说的六妹,方才二哥问我在瞧甚么,我正是在疑这位妹妹是谁呢,还以为二哥出家一趟,娶了个天仙娘子回来。”
有这等摔死人也不跌跟头的话梯子,大夫人面上回光,笑着推搡他入内,“好了,你这口内没个分寸的小子,快快去请你父亲,二叔来!”又亲下了阶,转头邀四人进屋,“好弟媳,实在不晓得你们等了这许久,今日事多,丫鬟们怠慢了。”
扭身又是竖眉一喝,“今儿迎三夫人三老爷的是谁!势必要将人揪出来,打上十板子,一个丫鬟倒还作践起主子,反了天不成!”
沐老爷听着不是滋味,一摆手拉着自家夫人走了。
“哎!三弟媳!三弟!再坐一坐,和金去请你大哥了!”
沐和玉在后略一拱手,倒周全礼数,“大伯母,和音身子弱,自小离家养,去街边茶肆也不曾叫她受过甚么冷寒,礼已将入内,叫府上丫鬟承提去了,我们也算了了事。明儿再去老太爷处分说。”
说罢,当着众人面牵住江岁手,轻问:“还冷不冷?”
江岁能说甚么,她硬着头皮答:“……还能捱住。”
四人快步出了沐府,身后也不见有个人影装模作样追来的,沐老爷上车内气结胸口,自个儿平复半响才一摆手道:“明儿也不必去见老国公了,没个硬往上凑道理。”
刘夫人搓暖着江岁的一双手,“我早说了不去,你要全个礼数,和玉心念着一路,才没把和音身子骨冻坏!”
江岁垂着眼装鹌鹑,不敢接话,偏刘夫人又凑来笑问:“可瞧见那沐五了,沐家大房的幺子,没几日便要气老国公一遭,干过的荒唐事十根指头也数落不完。”
她笑着叹气,不像沐老爷那般愤慨,眉眼好像天生柔和不知苦似的,“我呀,比他们都有一双好儿女,也不管他们怎么去挖苦作弄,我只当全是嫉妒。”
江岁听着,忍不住问:“咱们与国公府如此不睦,又何苦去拜见找不痛快。”
一时忆起方才在屋中冷呆一遭的待遇,又暗瞧见刘夫人离院走在前头悄咳模样,也不由得起一场心火。
“他们将尊卑看得比天高,可被陛下一疑心,还不是要跪着谢罪,灰溜溜来南京城,咱们一家替沐家留下了多少年痛快逍遥日子,如今他们倒过河拆桥得快呢!竟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沐和玉听着忍不住眼弯,扭开头忍笑,只觉她此态可爱。
见着娘子似幽怨又怕太过明显的眼神,他解释道:“国公府乃先帝赐下,府上只两大户院,不想他们从南京遣回来,我们虽旁住,却省下许多清净。”
沐老爷哼一声,“那真是一家子鬼言鬼语,鬼话连篇,拿鼻孔瞪人,好好在我儿争气,待春三月会试后,出了名次授了官,咱们离得远远的!”
此话忽得点醒江岁。
她面色一顿,外头已燃起爆竹,闯耳热闹不计其数,新岁新岁,今夜一过她便又长一岁。
今夜最要命之事还未有个了断,江岁已然心神不宁,小心觑看沐和玉,却听他忽而道:“监内历事还有三月,此后正是春闱,儿子这些时日想专心静读,历事便打算花钱请人了事。”
“也好。”刘夫人偏头低咳,沐老爷背一靠,只把风掩住。
待进了屋,沐和玉先朝江岁道:“阿妹去院里一瞧,我为你备了新岁礼。”
江岁回头,喜与愣各上半梢眉头,只听沐老爷笑一声,“去罢,顺道叫小珍予你烧个暖手炉来。”
这一步踏出厚帘外,心正被几种情绪捏挤得七上八下,忽听里头沐和玉正了嗓音,“儿子不肖,有一事自苏州归家那日便该告知。”
随即“咚”得一声跪,唬得里头刘夫人咳意更甚了些,声调高高低低,“这是做甚么!快起来,甚么事要跪着说?”
“儿子罪孽深,去——”
只这一句,把江岁那颗七上八下心,颠成个飘坠无依样,她莫名恐慌,连步子也迈不稳了。
真真事到临头,诸位行迹皆不受控似的,她只晓得自个儿身子一歪,跌撞着入内,摔出一番动静惊得堂下三人回头,连外头丫鬟们也跑来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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