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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074

短短的十来分钟,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精疲力尽的陆弈,无数次尝试操纵沈予诺的芯片,就像西西弗斯无数次费力地推着巨石上山而巨石又滚落的循环。好在最终他还是勉勉强强把沈予诺送到了一个乱石嶙峋的岸边,让她的上半身搁在水面上。

陆弈一阵阵眩晕,已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舒凌薇抱着他,恐怕已经躺倒在船上。

沈予诺搁浅处水流依然湍急,她仍有可能被冲走。陆弈定了定神,重新连上那脆弱如风中蛛丝的信号。他想再把沈予诺的位置移一移,但苦于心力不足,且芯片一直警告再强行制动沈予诺会遭受较严重的二次创伤,他最终只能让她的头侧向一边,防止窒息而已。

他尽力了,她的生机也不容再透支。陆弈终于从控制中抽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陆弈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他将舒凌薇推开,拿起桨,重新控制小船,想要找到那道让沈予诺坠崖的瀑布。

怎么会有悬崖,怎么会有悬崖……刘野山没勘察到河流的这个情况,难道他自己不会去查明核实吗?怎么能犯如此错误……陆弈极恨自己。

他周身是伤,却全然不顾,只一味快速划桨,东寻西顾。

“你为什么都不看我一眼?你还在找她!你只知道找她!”舒凌薇注视着陆弈的背影,看着他背上被血濡湿的绑带,眼里既是愤怒,又是心痛。她想到如果是自己被洪升斗强娶,他会不顾一切地救她吗?

“我不许你找她!”舒凌薇扑上去要抢夺陆弈的船桨,被陆弈一把推倒:“别疯了!如果不想死的话!”

看着陆弈可怕的表情,舒凌薇不敢造次,只能心碎地抱紧自己,缩在船角啜泣。他一定是恨她把那女人推出去被洪升斗看见吧?他说过,如果她对那个女人不利,他就会和她连朋友都没得做。他现在和她已经是这个状态了吗?

陆弈很快就找到了瀑布,他远远就将小船靠岸系紧,又忍着伤痛提着渔灯上岸,往悬崖边上靠。

他知道她就躺在下面,但悬崖下黑黑茫茫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芯片传来的细若游丝的信号:

【对象生命体征微弱,暂时稳定。】

陆弈因为身体失血较多且过于耗神费力,有些站立不稳,他扶住一旁的矮树,侧耳去听水势。这悬崖落差极大,他虽然心急,却也知道光凭自己根本无法救她。如果继续停留在这里只会浪费时间,他自己的伤势也会加重至无法行动,追兵和野兽都会成为问题,到那时,他就连给她维持体征都做不了了。

他只能先到接应的船只上,再接着想办法。

他一次又一次偏执地读取信号:

【对象生命体征微弱,暂时稳定。】

这是陆弈最大的慰藉,然而离开依然是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又用匕首砍了几根树枝,点上火,插在悬崖边上,希望崖下若是有别人,发现了这些奇怪的火把,能够好奇接近,然后发现沈予诺并给予救治。

舒凌薇五味杂陈地看着陆弈的举动,忍着伤心,用幸灾乐祸的口气问:“那个女人,不会从这里掉下去了吧?”

陆弈没有回答她,而是迅速回到船上,解开绳索,准备划走。舒凌薇赶紧跟着跳上船。

陆弈费劲地划起了船,绷带崩了,露出他见骨的伤。

舒凌薇又心疼了,拿起另一根桨:“你行不行?要不……你教教我,我……”

陆弈没有理会,只顾摇桨。舒凌薇学着他的样子,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的节奏,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陆弈艰难地划着小船,重新回到了岔路口,并向接应的船只开去。

走私船上的刘野山发现了陆弈,赶忙在船舷处伸手拉他。

看到只有陆弈和舒凌薇,再没别人和别的水上工具,野山、老人和小孩忍不住询问。

茅根儿黑如点漆的眼珠里满是疑问:“我娘呢?她怎么还没到呀?”

“少奶奶顺利救出来了吧?”尤大娘的脸全皱在了一起。

“后面是不是还有筏子?一刀他们还在后面吗?”刘野山手搭凉棚张望。

陆弈一言不发地进了船舱。大人们看到他的脸色,也猜到了几分,船上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连神都不在了,这可怎么活呀!自己一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娃儿怎么办……几个老人暗暗抹泪,只有小孩子还在不停追问自己的家人的下落。

豆儿一直问尤大娘:“奶奶,我娘呢?我娘呢?”

尤大娘只好打发他和其他孩子到一边去吃糖。看到陆弈身上的刀伤在向外溢血,尤大娘忍住悲痛,赶紧问船家要了些药品,撕了布条给他包扎。

“船家,这河那边有条支流,那个大瀑布下方是什么地界?怎么才能到那儿去?”陆弈用手扶额,面色苍白。

“支流?大瀑布?”刘野山讶异,“这河还有分岔?”

“沈予诺掉下去了。”舒凌薇望着陆弈,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都望向陆弈想听他否认,但陆弈没说话。

“怎么会这样……”刘野山不可思议地喃喃。

“瀑布下面就是北原景肃公的地界。要去那呀,可不太容易。”船家说。

“北原?景肃公?”

“对。如果说你们有朋友从那个悬崖掉下去,那十成就是死了,也别找了。”

“不会的,少奶奶不会死的,我这就去救她!”刘野山激动地跳起来,快步走出了船舱,看看刚才陆弈乘坐的那只小船还没漂得太远,赶紧一个猛扎跳进水里,朝那小船游去。

众人惊呼,陆弈更是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喝骂道:“傻子,你拿什么救!”

刘野山爬上小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叫道:“我一定把少奶奶找回来!”

他拿起桨,可要划水的时候脑子却一片茫然,连方向都辨不清楚。

“哎呦客官,你这……没必要去送死吧!”船家皱着眉喊。

陆弈撑着身体靠近船舷,愠怒地瞪着刘野山:“你要乱来,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我……我就去了!”刘野山用力划桨,逆流而去。客船上的人大叫劝阻,却无可奈何。

陆弈叹了口气,无暇再管。他又确认了一遍沈予诺的生命信号,问船家:“我听说景肃公治下有方,军纪严明,人民富足,是当今乱世唯一的净土。如果有人掉下去没死,会被发现给予救治吗?”

“不可能不死的。客官你节哀吧。”船家摇摇头。

“是否会有哨兵每天在地界上巡逻?”

“有倒是有的,从那掉下去的人,每年也有一些吧,都是粉身碎骨的,巡逻队捡到了也管埋,你烧烧纸钱,尽一份心就是了。”

陆弈又确认了一下沈予诺的生命信号,微弱但稳定,但愿她能多坚持一会儿。

说到北原,陆弈之前研究崇胤境内势力时,对它略有了解。它是崇胤王朝境内独一无二的存在,虽然在地位上和别的疆域没什么不同,但实质上类似一个“国中之国”,封闭有如孤岛。在崇胤王朝其他地方战火纷飞之时,那里仍然安宁有序,是乱世离人心之所向之地。

如果沈予诺能呆在那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要进入北原,有什么办法?”

船家看陆弈这么执迷不悟,倒也不再劝,只说:“要想进北原,那就去参军咯,到北原北部边境线上报个名,然后回西边爬过鹤唳山。只不过得想清楚啊,那山高千仞,地形复杂,气候莫测,猛兽众多,每年能爬过去的外来应选者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还包括伤残的。”

这个陆弈知道,这是外地人入境北原唯一合法的途径。景家铁骑福利待遇极佳,良田华宅不缺,而且战力奇强,令外族闻风丧胆,无比尊荣。但入伍难度犹如登天,第一关就筛掉绝大多数外来人员。而北原本地尚武精神源远流长,代代相传,原住民个个矫健勇猛,铁血坚毅,天险如履平地,冲锋陷阵唯恐人后,因而景家铁骑几乎全是本地人,成分单纯,极度忠诚。

那是一支任何争霸者都梦寐以求的军队。

“除了爬山,还有别的办法吗?”

船家撇了撇嘴,摇摇头:“没咯,普通人就只有这个办法。你想想,北原南边的城门是铁水浇筑的,老鼠都进不去。北边呢,就是外族部落。东边又是沧波海。”

“那里如此封闭,但关于它的消息却能广为传播,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北原北边时常和外族互市,咱这边的商人也会去进货卖货,另外海上渔民来来往往的,信息不封闭、货物能交换,就是人不好进啊,景家军守得严实着呢。”

陆弈心想,有人就有办法。

城破前是四十三人,现在就剩十二人,除了陆弈和刘野山两个青年,以及一个精神错乱的女子巧红,就只有老人和小孩了。大家都睡不着,连孩子的眼里都染上了愁绪。

陆弈虚弱地靠着船篷,一遍遍确认沈予诺的生命状态:

【对象生命体征微弱,暂时稳定。】

他精力耗尽,操控准度不足,无法把她下身也弄上岸。夜很黑,水很冷,她躺在那里,让他心碎。他只能祈祷快些天亮。

由于太累,他还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但很快又被惊醒,睁眼一看,是舒凌薇往他身上盖毯子。他没说话,再次确认沈予诺的状态。

“你真的想去北原吗?我叔父会有办法。不过,只有她死透了,我才会帮你。”舒凌薇字字清晰地说。

陆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船外,天已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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