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四面八方围着狭窄的胡同和昏黄的房子倒落，庄栩鹊含着肩膀倒在床上，租赁的这处房子不很通气，湿气返潮漫着床下的整片地面。

她听着窗外落在屋檐上时而滴滴答答，时而噼噼啪啪的一雨声心事成帘难以入睡。一回到这生她育她长大的地方，栩鹊就如被只魔爪攫抓心神，梦魇也时不时拜访漫长孤寂的夜晚。

她踩着雨声带着两只熬红的眼圈，给康丽华上了坟，一路就往回赶。

下雨天的街道马路溅满马蹄车轮的泥水，一个一个小水洼积蓄满了晶莹剔透的雨水，像最干净明澈的镜子照射着来往过路人的娇俏脸蛋。

穿貂环玉的女人挽着男人西装袖裹住的手，街上满是他们这般有钱有闲用烧钱消遣爱好的情侣。

电影院里依旧人满为患，今日一部绝世佳作重映，许许多多的人赶着前来观看佳影，竟是把影院前那条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巡卫队来巡逻的时候栩鹊像只受惊的小鹊，扑棱双翅慌忙溜走。

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肆意横行冲撞小摊小贩，遇见某夫人某先生赶紧停下摘帽行礼致意，脸上堆砌满了褶子似的谄笑媚态。

曾几何时，这群人面对庄栩鹊和陈家祯也是一样的谄媚逢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栩鹊满怀怨恨瞪着他们耀武扬威挥赶车子，害得自己脚踝溅满泥渍。

她今天按捺不住心痒跑到百货大楼去买袜子，路过玻璃橱窗后陈列满的提包鞋子便挪不动脚。这条最繁华的街上无论年轻年老的女人们，无一不是手拎小包，她满手空空跑进商店被那眼睛长在头顶的售货员上下扫视心里颇不好受。

手上拮据便容不得她随意购置，货比三家试来试去，哪双鞋子那只小包她都嗜爱不已。

心思不禁转到了康丽华名下那几串名世珠宝上。

可她根本不敢大摇大摆去取出使用，一来怀璧其罪，她在这城市失去了最后的亲人无依无靠，从前的老同学老厂友们早就断得一干二净，更遑论投靠保命，不被背刺出卖已算福大命大。

二来栩鹊很怕刚动康丽华名下她放着的那串珠宝，就立刻有城防局方面的人通风前来抓拿。

届时，哪怕陈家祯生前和她断净夫妻关系的保命牌在，也起不了什么关键效用了。

一想到曾经她为之欢喜自豪不已的明珠宝石成了悬在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刚买到就穿上身的袜鞋也难以消弭心头悲痛。

新袜沾上车轮碾压过飞溅的泥点顿时不干净了，庄栩鹊弯腰奋力擦拭，耳边传来马蹄飞奔引得众人为之躲避的狂呼乱吼声。

栩鹊抬眼觅声望去，马停在了金梁碧栋的雄伟建筑门前，从里涌出好几名穿戴齐整的侍卫迎接来人。视线再往上移，几个镶嵌鎏金的“百乐门”大字蓦然映入眼帘

毫无征兆极具冲击，栩鹊心口的器官跳到喉头险些外蹦，忙避开视线心烦意乱绕道离开。

回到租住的小胡同关门，邻居家的婶子盯准时机凑上来讲东讲西，天南海北能从近日飙升的肉价米价讲到家里儿子终身大事。吓得栩鹊连忙托借口关了门。

鸡零狗碎家长里短日日在这胡同上演，家家户户留着小门缝隙闲拉东扯，一下子将栩鹊带回小时候的噩梦回忆。

她缺乏一个康丽华在外七拉八拢，在这待久了单身女子足不出户，日子一长孤立无援必遭非议。

没住多久庄栩鹊就谋划着搬家远离，她宁愿找处清净地隐居也比身处闹市好得多。

白日她早早出门去打听往日关系匪浅的牌搭子们的近况，夜晚深夜等邻里熄灯才归，恰好躲避那群人的打量目光。

有时胡同里的麻将声也会零零索索就响了起来，穿过墙壁钻入栩鹊的耳朵。

多年不摸牌，她差点忘了自己刚步入婚姻时是多么爱打麻将，如今心痒难耐也只得捂紧耳朵尽量不去听。

她很想找到一个曾经的牌友好好讲述这两三年来的艰苦，能够倾吐心酸史的密友屈指可数，仅有的几个，一打听也早搬离出洋去了。

脑袋转来转去，落到她和家祯约定好本打算也走的那夜日暮。

雨落得极大，庄栩鹊在沈家太太家睡了足足好几天养愈风寒。

栩鹊想起沈家太太却迟迟不知该不该去找寻。

自打她回了城，敏锐发觉城中建筑旧曾谙，人面早已不知何处去！

若城中仍是沈家太太一家掌话，庄栩鹊还可求她庇护。

若早早变了形式，倘若落得跟陈家一样人走茶凉的下场，栩鹊去了只会添乱，不如不去拖后腿。

在陈老爷和陈家祯相继落难之前也没人料到陈家也会倒台，富贵与穷困近在一线之间，谁能说得好明天的形势呢？

不但料不到，甚至连明天下一顿吃什么也要精打细算为妙。

晚上入睡前听见隔音不好的墙板背后，传来隔壁家上初等学校的女孩子们议论明天看什么电影。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那派天真烂漫的纯真言论就如裹满毒液的枝蔓缠绕心尖，锋利的叶刺深入柔软心脏表质外层。

隔邻那户人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小康偏上，父亲是工薪阶层的办事员，母亲则跑过几年电影龙套因而能讨几张电影票来看。

他们那对姐妹兴致勃勃准备明晚看完电影，再去江边溜达吃顿烛光晚餐。

想到电影票的价格，庄栩鹊就难过而担心地紧拧起眉。她也多想去舒舒服服地在影院里观看当下最流行的爱情影片，可惜，与涂救分别时带的积蓄抠抠搜搜用得也快光零。

光是房子租住，日常开销就让她背上深重压力。

人人若都赤贫反倒不为囊袋羞涩在意。

可当整座城市如同架在空中楼阁的画栋飞甍，居于茅屋草房中的人仰望金光闪闪的苍穹，心中难免卑怜自怯。

夜晚静若真空透明罩子，玉盘上的珠子滚落的声音清晰可见，心事便如一串串的落珠纷散乱铺。

隔壁女儿家聊完餐厅、恋爱、落日、电影等等话题，便熄灯睡觉。

接连跟上的是一阵嘈杂洗脸洗衣服的声音，不多时中年夫妻的床上生活也开始了，照例是恭敬如宾地谈些不痛不痒的当下生活多么艰难。

庄栩鹊的耳朵像自带屏蔽罩，随对于吃喝玩乐她精通于此听得仔细，一旦提到薪水房资，自动开了防护模式一般催眠自己入睡。

瞌睡虫吹着鼻涕泡泡飞到她的耳根转悠，栩鹊昏昏欲睡。

一墙之隔后的夫妻夜谈仍未休止，谈到两个女儿的升学恋爱问题，做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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