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珂没有跟姜晨曦一起上楼。

她们在格斗场门口就分开了。姜晨曦去二楼找南希要人，沈珂留在观众席的通道上，负责观察情况。这是她们多年配合形成的默契，一个人正面施压，另一个人在暗处策应。

但沈珂没想到，她会在擂台上看到苏禾。

她本来没有留意擂台上的动静。她的注意力在观众席的出口位置，在安保人员的分布上，在二楼包厢的玻璃窗后面那些模糊的人影上。她在评估这座格斗场的防御体系，为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

直到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她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擂台。

然后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擂台上的那台机甲十分眼熟，眼熟到她几乎一秒钟就认出了它的主人。那种手搓的工艺，歪歪扭扭的焊接纹路，不同来源的金属板材拼接在一起的颜色，整个锈蚀城恐怕找不出第二台。

不过这台机甲虽然外表丑陋，但工艺和用料其实都是姜晨曦用了心的。她嘴巴里说的是废料，但其实留给苏禾拼装的部分都是在老莫那边淘来的好料子。神经感应装置是姜晨曦年轻时用过的旧型号，虽然停产了，但性能比市面上大多数新货都要稳定。动力核心是从一台报废的军用机甲上拆下来的，姜晨曦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才把它修复调试好。

沈珂还记得苏禾第一次看到那堆“废料”时的表情。她蹲在那堆零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收到了礼物的孩子。从那以后，她每天下班后就泡在地下室里，敲敲打打，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那是苏禾的机甲。

沈珂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时大屏幕上还在反复播放着鲁森战败的最后一刻。沈珂看得很清楚，是那台破烂机甲抓住了鲁森预备自杀的刀刃，然后亲手贯穿了撕裂者的驾驶舱。

那种手法太陌生了。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

这和之前在野外第一次试驾时笨拙得难以迈出一步的苏禾判若两人。

沈珂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画面，此时擂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沈珂知道比赛结束后，选手会从擂台下面的通道被带离。即使她不太确定机甲里面究竟是不是苏禾，她都得去看看，于是她调转轮椅，朝着擂台下方的员工通道滑去。

而此时二楼包厢里，气氛正僵持着。

南希看着门口这个女人，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几乎是过了三秒，她才眨了眨眼。

是姜晨曦。

南城那家维修铺子的老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南希曾经也调查过她和那个沈珂的底细，但她什么都查不到。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反而说明有问题。

这么多年，毒蛇帮和赤焰帮都遭过她的教训，所以大家基本都知道这个女人没必要惹，是个麻烦的刺头。不过姜晨曦和沈珂低调得厉害，除非别人主动招惹，否则她们也不会寻什么麻烦，更别说对其他陌生人有过什么维护的举动。

因此，南希从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小丫头跑到这里来。

她把手里的酒杯放下，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站起身来：“姜小姐，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没有接姜晨曦的话茬，也没有去看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服务员。她转头看向白大褂男人，语气里带着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今晚有点私事要处理，改天我再登门给您赔罪。”

白大褂男人看了姜晨曦一眼，又看了南希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侧门离开了。

包厢里只剩下南希和姜晨曦两个人。

南希这才重新看向姜晨曦，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地说：“姜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打人？”

“我好好说了。”姜晨曦说，“但他们似乎听不懂人话。”

她没有再跟南希绕弯子：“苏禾在哪？”

“苏禾？”南希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哪个苏禾？”

“我店里的学徒。今天下午来了你这里，就没再出去过。”

南希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姜小姐，你可能搞错了。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我今天没见过。”

她的语气笃定，表情真诚，看不出任何破绽。

姜晨曦看着她，没有说话。

南希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不改。她当然不会承认苏禾在她手上。那个小丫头是她好不容易钓到的鱼，是她准备献给圣安的礼物，她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

更何况，她根本没把苏禾当回事。一个在维修铺子打工的流浪儿，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姜晨曦收留她应该也是一时好心。谁会为了一个捡来的学徒，跑到南城最大的地下格斗场来跟南希叫板？

她觉得，姜晨曦应该算得了这笔账，为了一个流浪儿跟自己闹翻，没必要。

不过看着姜晨曦的眼睛，南希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温和地说：“姜小姐，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你家学徒不见了，我也替你着急。但你不能随便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来我这里要人吧？”

姜晨曦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南希。

南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退缩。她放下茶杯，看着姜晨曦，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那个小女孩，不就是你店里一个打工的流浪儿吗？你至于为了她，跑到我这里来砸场子？”

“她是我的人。”姜晨曦耸了耸肩，“大家都知道，我这人一向护短。”

南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的人？你真的知道你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姜晨曦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南希捕捉到了她眉峰微微挑动了一下。

“看来你不知道。”南希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个月前毒蛇帮蝮蛇一帮人在南城小巷子里交易的时候，一群人惨死在巷子里，凶手至今没有找到。也就是在那一天开始，你的小徒弟才开始在南城这边跑腿露面，在此之前，她在南城几乎毫无踪迹。”

姜晨曦双手抱胸，挑眉让她继续。

“好巧不巧的是，就在前段时间，你的小徒弟被毒蛇帮的人一路追赶到十一区，紧接着，那十几个人又都死了，周边监控全部损毁。”南希说，“她却不知所踪，连尸体都没找到。今天听你说她还活着，我真的很惊讶呢。”

南希捂嘴笑了笑，声音变得很轻，甚至有些嘲讽的意味：“你说她是你的人，但你真的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从哪里来吗？你知道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她带回家里，当成自己人。姜晨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就在此时，姜晨曦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消息是沈珂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找到了，后门。”

姜晨曦收起通讯器，抬起头，看了南希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多谢你的提醒了。她是个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人我带走了，就不劳你费心了。”

南希的笑容僵了一下。

姜晨曦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南希愣了一秒，快步走到窗边，朝擂台望去。

擂台上空无一人。那台破烂机甲已经不见了，撕裂者的残骸也正在被工作人员拖走，几个清洁工正在用水管冲洗地面上的血迹。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南希的脸色沉了下来：“站住。”

门口的两个壮汉上前一步，拦住了姜晨曦的去路。

姜晨曦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其实是个怪物。”南希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收留了一个可怜的流浪儿？你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学徒？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姜晨曦依然没有回头。

南希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把一个杀人犯带回家，你真的控制得了她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一直在圈养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而且，她今天上擂台是签了生死约的。她打赢了，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下周的这个时候，我的直播擂台必须要有她出场。挑战者已经预约了，直播档期已经排好了，广告费都已经收了。你把人带走，我的生意怎么做？”

姜晨曦依然没有说话。

南希继续说：“姜晨曦，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是个做生意的人，一切以和为贵，所以我并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你也是生意人，更应该想清楚，惹了毒蛇帮的人，还来招惹我，这可不是什么划算的选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姜晨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容，带着一种南希看不懂的从容。

“南希小姐，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我不能把人带走。”她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南希脸上。

“如果你今天铁了心要拦我和沈珂，那才是你不明智的选择。”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里的人，拦不住我们。”

南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姜晨曦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她没有继续施压，而是放缓了语气：“南希，我知道你有你的规矩。我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徒今天上了你的擂台，确实是我的疏忽。不过，既然她是我的人，就不劳你费心教学了。我带回去自己教。”

她顿了一下，又说：“至于下周的擂台赛——如果有需要，到时候我会带她再来。不会耽误你的生意。”

南希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扯出一抹笑容。

“好。”她说，“人你可以带走。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下周的擂台赛，我要看到她。”

“没问题。”姜晨曦说，“对了，打赢擂台赛的奖金直接划我账户上。”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还有，毒蛇帮那边，如果他们来找你打听消息，你就说人是我带走的。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南希看着姜晨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阴沉如水。

格斗场后门的巷子里，沈珂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坐在轮椅上，旁边停着一辆越野车，车门开着，苏禾正蜷缩在后座上，已经昏迷了过去。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呼吸微弱但平稳，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沈珂看到姜晨曦从后门走出来，朝她抬了下下巴。

“你没事吧？”姜晨曦问。

“没事。”沈珂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也没事。”

“谁问她了。”姜晨曦嘟囔了句，然后关上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她先是侧头看了看后面的苏禾，然后面色沉沉地启动了车。

“走，回去再说。”

副驾驶的门打开，从座椅下面延伸出来一个支架。沈珂操作轮椅上了支架，然后被拉进了副驾驶座里。越野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697星寒冷的夜色中。

一路无话。

回到家里，沈珂把苏禾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去翻医药箱。姜晨曦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苏禾那张脏兮兮的脸，沉默了很久。

苏禾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左手的指关节红肿得厉害，像是用力捶打过什么东西。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睡不安稳。

姜晨曦看着她，脑海里回荡着南希说的那句话。

“毒蛇帮那晚在小巷子里死的那些人，就是她干的。”

她想起那晚在小巷子里看到的那些惨不忍睹的扭曲尸体。想到苏禾身上那些血迹和伤痕，她当时还以为是小女孩遭到了袭击，完全没想到过，会是这样一个连精神力都没有的小孩做的。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杀了十几个人。

姜晨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向沈珂。

沈珂正在翻医药箱，背对着她。

“阿珂。”

“嗯？”

“南希说，那晚巷子里那些人，是这丫头做的。”

沈珂的手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姜晨曦。

“你信吗？”

“我不知道。”姜晨曦说，“但南希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沈珂没有回答，她继续回身找医药箱，沉默了很久。

“之前老莫那边做的精神力测试，那天，有什么不对劲吗？”她问。

姜晨曦皱着眉回想了一下：“应该没有……”

但她突然又想起了苏禾当时看到精神力检测器时害怕的神情，她又补充道：“她好像很怕检测精神力。看到那个东西，脸都白了。”

“害怕？”沈珂吸了一口气，往座椅后背上靠了靠，将收拾好的医药箱拿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沙发上昏迷不醒的苏禾，“哪种害怕？害怕暴露自己的精神力？”

“不是，我感觉是一种对机器的害怕。”姜晨曦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似乎很恐惧做精神力检测，感觉那个东西会伤害她。”

沈珂若有所思：“F级的精神力，不会是那样的手法。所以，她那天说的，应该没撒谎。”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她们俩都知道，之前苏禾有坦白过，说自己似乎会在某些时候被一些力量接管。这可能就是这些谜团的关键。

姜晨曦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苏禾抱起来。苏禾很轻，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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