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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眉心此恨

江毓秀没在皇后那里待太久,回到东宫,时辰尚早,宫里的管事嬷嬷便上来教她宫里的规矩,带着她熟悉东宫各处人事。她这才知道,太子没有侍妾是真的,而非沽名钓誉。

嬷嬷说,这是因为殿下心忧国事,不大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然而皇嗣也非小事,先帝还未登基前就有十个儿子,陛下做东宫时也有六个儿子,如今到了咱们这位,子嗣这样单薄,真是令人可叹,今后只能劳太子妃多多费心。

毓秀心想,这也不是光靠她费心就管用的,倒是太子本人应该积极些,把什么心上人也好,不是心上的人也好,多放一点在宫里,何愁没有孩子呢,难不成只盯着她一个人薅?

想到太子是这副古怪脾气,毓秀就觉得今后的日子必定难熬。

不知不觉天黑上来,寝宫外的廊檐下挂着八角流苏宫灯,屋里同样灯火通明,桌案上银制的小荷灯无言地低垂蜡泪,夜里二更天,毓秀就着烛灯翻阅《女则》《内训》这些书,可是没翻两页她就唉声叹气,把进宫以来的愁烦都撮在眉尖。

江翘起初以为太子妃可算是上进了,还挑灯夜读呢,不想这会子又这样,只道她还是和从前那样厌恶这样的书,便耐心劝道:“太子妃,再是不喜欢,如今也不得任性了,您耐烦着点。”

江毓秀搁下书卷,怔怔望着灯里汪汪的蜡油,眼圈儿一红,“我不是为这个。”

“那是怎么了?今儿一整天,我看您脸色就不怎么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还是今晚殿下不来,您心里不痛快?”

“都不是。”思来想去,若是说出来白天写信给宁王的事,江翘不免要操心,还是作罢,“不想这个,早些睡吧。”

江毓秀宽衣就寝,一向沾床就睡,这次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也没睡着,倒把床褥翻得乱七八糟,她烦恼极了。

忽然想起皇后给的那只香囊,遂叫江翘找出来,压在枕头底下,闻着馥郁的兰麝之气,心里的烦闷和愧疚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觉睡到天亮,她早早梳洗,去坤宁宫跟皇后请安,连着三五日殷勤侍奉,宫里人人都赞太子妃孝顺。

只是江毓秀每次来坤宁宫,明面上是向皇后讨教御下之道,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殿下担心四弟的身子,着我问问母亲,他可好些了?”

皇后微笑道:“他好多着呢,今日已能下得床了,劳你记挂。”

她越是在意宁王,皇后就越觉得宽慰,太子真是娶了个宅心仁厚的太子妃,他应当会很高兴的吧。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太子啊,可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自己的幸福。

江毓秀听见这些话方眉头舒展,放下心来。

直到这时,她的心事才彻底了了,只要知道他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他二人之间的圆满,在彼此漫长的余生里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纵然他最后是靠恨活下来的,也比因为爱而死,要好很多。

江毓秀坐了一会儿,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亲自送她出门,太子妃一行人出坤宁宫没多久,可巧,竟在宽阔的宫道上和故人狭路相逢。

太子妃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安宁笑着迎上来,“嫂嫂见了我,怎么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故人并不是安宁公主,而是她身边的宁王。

要命。

江毓秀迅速将目光收回,笑吟吟拉起安宁公主的手,“许久不见公主,公主近来还好么?”

安宁奇道:“怎么嫂嫂做了太子妃,反倒同我生分了,你还是和以前那样,叫我安宁就好。”

江毓秀莞尔一笑,心里盼着宁王快点离开,别妨碍她们姑嫂叙旧,可偏偏不能称心如意,宁王下死眼把她钉在这里,害她动弹不得。

“安宁是去见母后么?”

“本来不是的,不过碰巧遇到四哥要去,我就陪他去啦,四哥,你还不过来叫嫂嫂。”

李策倔强昂着头,眼里目空一切,对公主的呼唤也充耳不闻。

“四哥!这是新嫂嫂呀,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叫嫂嫂,难不成你还怕羞?”

“嫂嫂。”

李策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咳嗽的病还没好全,脸色稍显苍白,唯独眼睛炯炯有神,充满恨意。

江毓秀勉为其难答应着,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转过头来对安宁道:“既然你们是要去见母后,我就先回东宫了。”

“好。”

“等等。”宁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着毓秀,对安宁提议道:“小六,你既喜欢这位新嫂嫂,不如咱们到园子里走走,叙叙寒温。”

“嫂嫂你去吗?”

安宁巴巴望着毓秀,叫她真不知如何回绝。

“嫂嫂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难道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就不把昔日的故友放在眼里了?”

李策每一句话都似把她架在火上烤。

不过她寻思着,这天早晚要来的,索性抱了鸿门赴宴的决心应承下来。

他要是太过分的话,她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几人随后都到了附近一处小花园里,这里地方很小,贵人们平日都不大来的,幽僻凄清,然而景色确实不错,开着一丛一丛泣血的杜鹃。

安宁正不知要聊些什么,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听说何家的小姐月容姑娘要回南边去了,她颇有才名,因此为她践行的朋友有不少,今天一早都去城外柳亭送行,这里面就有她二哥。安宁不知底细,只怕二哥心里总惦记着何姑娘,冷落了江姑娘,故而心里十分不自在。

于是小心翼翼问毓秀,“嫂嫂,你进宫也有一阵子了,我二哥他对你可好?”

“殿下他很好,很体贴,事事为我着想,安宁,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安宁心虚,迟疑片刻方道:“你也知道二哥他这个人性情十分古怪,我是怕你受不了他。”

她怎么好把何姑娘的事情说出来伤嫂嫂的心呢。

“你多心了,其实……”

江毓秀正要答话,李策忽抢白道:“小六你真是白操心,你嫂嫂心心念念想着嫁进东宫来,她什么苦头吃不得?什么羞辱受不得?她可比你想得要坚强许多呢!”

宁王说这话分明有些孩子气,毓秀只得苦笑一下,还是不理他为好。

谁成想越是不理,他越是含着怨愤,报复心更甚,“太子妃怎么不说话,小王可是说错什么了?”

江毓秀只得应道:“那嫂嫂多谢宁王殿下谬赞。”

其实她只要装装委屈,他就会心软,会收手,会把所有怨恨独自吞下去,可她宁愿让他失望。

宁愿一次又一次用“嫂嫂”二字痛戳他的心。

“哼,客气,”李策继续道:“放在太子妃身上,这叫坚强,若是常人,那就真是不要脸至极,太子妃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宁王夸得太过了,其实我比常人更不要脸呢。”

“……”

安宁掌不住笑出声。

嫂嫂实在太可爱了,配我那古怪的太子哥哥正相宜。

李策气道:“你根本就不是个名门闺秀,我真替二哥不值。”

安宁抢白:“嫂嫂怎么就不是名门闺秀了?”

“像她这样虚荣、粗鄙的女子,也能算名门闺秀?再说,她祖父不过是个鱼贩出身,若不是走了狗屎运,莫说封侯,便是想做个低阶武官,怕都找不到门路呢。”

她料到他会说难听的话,只是真听到时还是觉得很刺心。

他必定恨极了自己。

“英雄莫问出处,当初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试问又有几人能跻身豪杰之列?打仗这种事,既要勇武更要有谋略,没有真本事,祖父便是给他十条命他也挣不出这份功绩来,这正是他的本事。然而,话又说回来,若非先帝有识人的本事,祖父也没有机会为大雍效力,祖父戎马半生,我爹爹亦是从小征战沙场,江家满门忠烈,没有一个孬种,殿下究竟是在质疑我江家人,还是在质疑先帝的圣明呢?”

“你!”

宁王瞠目结舌,没想到竟被她驳得辩无可辩。

安宁听了这席话,只觉酣畅淋漓,“嫂嫂说得太好了!”

宁王斜眼睨了安宁一眼,默默思考着对策。

以前拌嘴,他总是让着她,这次,他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李策上前,步步紧逼,眼神凌厉地盯着江毓秀,“听说太子妃未出阁前蛾眉不扫,素容清雅,现在倒是盛装靓服,宝髻瑶簪,为讨好我二哥不惜改掉自己的喜好,曲意逢迎,你真是能屈能伸。看来,你们江家果然一代不如一代,竟到了要送女儿进宫来献媚讨好主子的地步,真真是江郎才尽、黔驴技穷。”

他一口气用了好多成语,毓秀数着,默默地鼓起腮帮子。

李策见她无话可答,越发得志,有意在她身边徘徊踱步,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等着她委屈落泪,向他求饶。

毓秀垂头丧气,默默伸出一只脚。

“怎么,答不上来?你不是很能说……啊!”

李策突然倒栽葱扑在地上,摔得两眼直冒金星。

安宁圆睁杏眼,不可思议地看看四哥,又看看毓秀,慌忙蹲下身来扶他,“四、四哥,你没事吧?”

李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草屑,怒目瞪着江毓秀,“你…你竟然绊我?你竟敢!你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他气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她这么坏?他等她等得望穿了秋水,等到的却是她写信告诉他,说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还说接近他本就是为嫁进东宫,还说他长得没太子好看,也没太子脑瓜子聪明,气得他哭了一整夜。

难道她不知道他为了她差点死掉吗?

难道她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啊!

姐姐,你的心可真狠!

“你刚刚伸腿绊我,你这个坏女人!”他双目猩红,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吃干抹净,以发泄心头之恨。

可是她一点愧色也没有,反而无辜地摇摇头,委屈道:“没有啊,想是这园子没清理干净,草里面有石头……殿下,你可不能误会嫂嫂,嫂嫂和你哥哥都是打心眼里疼你的,他还叫我每日跟母后请安的时候,问问你好不好。”

“你就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李策说着,抬手抹了把眼泪,憋屈地抽泣起来。

她移开目光,强压下心里的酸楚,只要够狠心,他就会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否则,他迟早会毁了自己。

江毓秀咬着唇角,故作漫不经心,“殿下要是这么想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门走去,同外面侯着的两个宫女走了。

身后的人还在那里骂骂咧咧,“你回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有没有良心啊?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啜泣声如春天缠绵的雨,常常令她恍惚,就这样把她困在了他的哭声里,她的心是湖面的彀纹,因为他的眼泪而凌乱着。

毓秀捂着耳朵,再也不敢听下去,似逃离梦魇般逃离了这里。

只剩下伤心欲绝的少年。

可他不是孩子了。

阿策,还是忘了我吧。

安宁看着四哥这副伤心的样子,似乎明白了,原来四哥喜欢二嫂,二哥喜欢何姑娘。

天啊,这…这真是比话本子还精彩呢。

午时春光灿烂,寝宫的窗封闭着,隔绝了一窗喧腾与明媚,毓秀独自闷坐在镜台前拆卸簪环,一头丰厚柔软的乌云披落下来,散在她肩后。

镜子里照出素衣乌发的女子,幽幽淡淡的,像一柄玉做的剑,孤傲地立在那里。

她瞬间倒身伏在镜台前,小声啜泣,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说到底,终究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失约在先。”

“都是我不好,我伤了他的心,是我对不起他。”

滂沱的泪水湿了妆台的台面,湿了她的衫袖。

毫无征兆,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你对不起谁?”

江毓秀脸色煞白,忙止住眼泪,缓缓将头抬起。

蓦然瞥见镜中人那张冰冷阴沉的脸,她心里慌得真像是被人突然推下悬崖。

太可怕了。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啊?”她吓得连眼泪都忘记擦。

李旭便抬手,用指尖揩去她眼角残泪,雾气蒙蒙的眼睛里看不清是藏着怜惜还是杀意。

他想折磨她,或是想要她的命,其实有很多法子。

“本宫是东宫之主,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问得有点蠢了?”

江毓秀心里清楚,纵然不是心爱之人背叛,她惦记别人这件事也是他不能容忍的。

“在哭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而哭呢?”

“没什么。”

太子从她背后倾身靠过来,捧起她披散着的一头柔软如缎的乌云,下巴颏抵住她头顶,“有什么秘密,是夫君听不得的么?”

他心跳如擂鼓。

她觉得喘不上气来了。

“还是忘不了他?”

“是。”

太子的手微微一抖,蓦地松开她散乱的长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那需要本宫割爱,把你送还给他么?想来父皇母后也不会说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本宫大度、孝顺,你说是不是?”

江毓秀当下侧过身子,扑倒在李旭怀里,抱着他小声抽泣起来。

“殿下,是大黄!妾忘不了的,是大黄啊,大黄和我从小相依为命,进了宫之后,妾身日日思念它,为着它,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我真的好对不起大黄呜呜呜呜!”

原来,她说的是狗么……

李旭失声一笑,“是吗?那是谁昨晚吃了三个肘子五个蒸饼两屉蟹黄包子?”

“……”

江毓秀咽了口唾沫。

说得她又馋了。

怎么原来她昨晚吃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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