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是不应该怕儿子的,也不应该为儿子所牵制。
陆引冰十五岁之前,陆徽深以为然。
后来他妥协了,也不得不妥协,甚至对这个儿子产生了深深的畏惧,因为陆引冰是个神经病。
一个思想行为毫无人文关怀,举止作风颇具土匪遗风的神经病。
陆家往前数几代是土匪下山从良,几代的基因改良下来,到陆徽这里已经是个温文儒雅的文商,集团行业横跨生物医药,机械制造,建筑业,在首城早就是既富且贵的豪门世家。
早年陆徽和政界苏家联姻,陆引冰是在两家热切期盼中诞生的孩子。
他们私以为这个孩子会集两家所长,成长为一个俊美高大,温文尔雅,沉稳且具有城府的企业家或是政治家。
恰恰相反,陆引冰给他们表演了一次人类进化史上的大返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确实聪明,俊美,高大,有天赋,是个万里挑一的Enigma,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中心和簇拥的对象,但伴随这些优点一起存在的,还有无法被忽视的缺点——极度自我嚣张的性格。
和陆家温良恭俭让的家训背道而驰。
其他家族虽然羡慕陆徽有个十几岁就能游刃有余操盘十几亿的儿子,真给他们也是无福消受。
他妈苏妙和他爸离婚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想抚养陆引冰,陆徽对此大为遗憾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换作旁人或许是因为丈夫出轨,看到孩子心生怨怼,或者担忧孩子离开陆家之后失去继承资格。
但被留下的孩子是陆引冰,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苏妙走了,陆引冰彻头彻尾谁都管不了了。
兴高采烈的小三带着儿子住进来,打算大展拳脚勇夺家产,才知道家族遗产分配早在老爷子临终前就定好了。
那时候陆引冰还未展露邪恶属性,心疼孙子以及出于对苏家基因的信任,老头将遗产的六成留给了陆引冰,四成给了陆徽就嘎嘣一下驾鹤西去了,陆氏大多数股份只等陆引冰成年之后接手。
所以他们娘俩脚踩的是他陆引冰的地,头顶的是他陆引冰的天。
陆徽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他们娘俩就要面对一个刻薄、恶毒、早慧的魔童,刚住进来三天卧室就能失火九次。
这么多年下来,陆家上上下下都已经被陆引冰调教好了,不说他继母看见他得陪笑脸夹着尾巴,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跟太监的区别就是没净身。
其实甫一听说陆引冰死讯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也包括陆徽,他终于不用再受这个儿子的折磨了
结果只是一场恶作剧,他怀疑陆引冰就是故意的,把他们的情绪玩弄在股掌之中以此获得快乐。
那他们还能怎么办?忍着呗,还能把陆引冰.毒死吗?
先不说能不能毒死,万一被陆引冰发现,他们绝对生不如死。
——
陆引冰撑着手肘,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遥控器,又跳回刚才的画面,下巴轻抬,问:“这人是谁?”
他弟陆星云戴着冰镇过的手套正给他剥荔枝,剥三颗换一副新的,保证荔枝的口感始终冰凉脆爽,冷不丁被点到,后背窜起一片冷汗,不亚于被慈禧点到的李莲英。
画面上的人身材瘦弱,举着个大伞,要不是陆引冰说,他根本注意不到。
“似乎并不在这次受邀的宾客之中,我去叫管家查查当天的监控,哥,是有什么不对吗?”
陆引冰不说话,明显是不想搭理他,陆星云识趣地换了话题:“哥,高屿扬他们筹措了个接风宴,都是你走之前玩得好的一些朋友,他们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赏个脸。”
他跟报菜名一样一一报上人名。
“朋友?”陆引冰一个也没想起来。
陆星云觉得自己措辞不当,纠正:“你走之前围着你的哈巴狗。”
那陆引冰就有印象了。
“高屿扬几个人这几年逐渐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哦,那个盛临,哥你还记得吗?他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还挺难想象的,当时他跟着你,你一个眼神往东他就不敢去西,都说他喜欢你来着。不过盛家没办婚宴,盛临也不带人出来,我也不知道他老婆到底是何方神圣。”
陆星云一一把照片递过去,说到盛临,陆引冰瞥了一眼,不以为意:“他这种货色,他老婆还能好到哪儿去?”
“那不去?”
“去,怎么不去 ?不去都怕他们忘了我。”
陆莲英连忙就去给他备车了,他妈林双雾狠狠瞪了他一眼,暗地里给他发消息【你有没有出息?都是陆家的儿子,他一回来你就跟个奴才似的伺候,脸都叫你丢尽了】
【那这样,妈你先见了他别冲他笑,我就不忙前忙后伺候了他行吗?咱俩谁也别说谁】
林双雾果然不再说话了。
——
陆引冰到的时候,整个四楼的包房都清空了,只留了一间专门为他们服务。
他一到,一群衣冠楚楚的人齐齐地站起来,大多数眼熟。
Enigma对Alpha有着天生的信息素压制,藏红花带有辛锐攻击性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压抑着包房内的Alpha们,来自信息素的颤栗勾起了学生时代被支配的恐惧。
现代医学已经近乎完美地解决了AO信息素乱飙对社会和个体带来的影响,除了易感期和发情期,正常Alpha和Omega都能像分化之前生活。
但Enigma是在Alpha基础上再次分化的等级,暂时还没有抑制剂能完全隔离他们的信息素。
好在Enigma的人口基数非常小,不至于引起恐慌。
高屿扬作为团体中的交际花,被信息素压得脸都发白了,还笑吟吟地起身张罗。
陆引冰比走的时候还要高,他们都得仰起头看他,Enigma与生俱来的优势让他身体的肌肉率更高,看起来更加修长挺拔。
陆家长相的硬朗和苏家的柔和在他这张脸上融合的极好,上翘的眼眸,浓长的睫毛,漆黑浓密的发丝,似笑非笑的薄唇,冷艳又英气,带着一种不顾人死活的戏谑。
从长相家世,再到学业能力,他们从小就被陆引冰吊打得团团转,陆引冰又是那种自我的性格,他们面对陆引冰何其的不甘羞恼,却不得不围绕着他转。
可能人就是下贱,越是不拿他们当人看的,他们越是上赶着巴结。
矮几上列着各色酒水,高屿扬叫人进来开酒,几个甜美的Omega早就恭候在外,有男有女,笑吟吟地走进来。
“人都是阿临挑的,他用心极了,特意为你接风洗尘。”高屿扬不忘给盛临表功,其余Alpha纷纷应和,请他先挑选。
陆引冰兴致缺缺,有人小心调侃:“陆少在外面看多了美人,看来天在水最顶尖的Omega也入不了您的眼了。”
陆引冰慢悠悠地起身,接了高尔夫球杆,随手挥了挥,他那架势不像要进行室内高尔夫,倒像是要把周围人开瓢,几个人下意识闪躲,踉跄几步。
“怕什么?”陆引冰笑了,“你们拿我当鸭子作践的时候也没见怕。”
“怎么会,怎么会呢?陆少何出此言?这太冤枉了!”
“找来一堆Omega占我便宜还不叫作践?他们算什么东西,还敢沾我的身?”
那群Omega明显脸色难看了。
“别说他们,就是你们身上那股信息素泄出来一点儿都得支付我换肺的费用。”
那群Omega的脸色好转了。
盛临等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都瞧见菜色了。
Enigma的易感期比Alpha更频繁,更需要信息素的疏解,也更重欲,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愣没想到陆大少爷还自持清高守身如玉呢。
同在高中的时候,谁无意间擦着碰着他,那都是天大的事。
高屿扬总结,大概类似于尔等蝼蚁怎么敢轻易触碰神灵的不满。
全世界就他陆大少爷最金贵,身子是镶金的,凡人不能触碰,看一眼都算捡着了,被他陆大少爷看一眼能延寿十年。
他们从不敢说,其实说了也无妨,毕竟陆引冰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盛临尴尬地拿钱给这些Omega打发出去了,亲手开了瓶麦卡伦,倒好后连杯壁自己的指纹都用绒布擦干净呈给陆引冰。
陆引冰终于想起他了,不接他的酒,只把球杆在手中掂了掂:“听说你结婚了?我似乎应该给你补一份份子钱。”
真是说到点子上了,盛临想到满玉,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点头:“是,结婚了。”
“那你还挺不要脸的。”陆引冰没有看他,轻巧地找准角度,挥出一杆,正好进洞。
“结婚了还和他们在外面鬼混。”
陆引冰的球杆好像挥在盛临脸上了,他感觉火辣辣地疼,连忙虚弱地辩解:“家里安排的婚事。”
“哦。”
陆引冰敷衍的语气又像一杆子挥他脸上了,高屿扬他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饱含幸灾乐祸,让他面子上很难看。
这一趟谁都没白来,陆引冰让他们知道陆引冰还是陆引冰,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有产生诸如温和宽容之类的美好品格。
他打出去一杆球就叫人捡回来,路易十三开一瓶倒在杯里抿两口要换新的,杯子得当他面儿消毒,冰块也得各种消毒之后当面儿冻,威士忌石味道不喜欢,冰块在杯里超过十分钟嫌淡,杯壁挂露嫌脏手。
侍应生都被赶出去了,就得平常几个被人伺候的少爷满心怨气地伺候他,还得全程不能直接用手操作,无菌意识赶上市一院了,这还得被嫌弃手脚蠢笨。
周明尘这几年走得是京圈佛子路线,忙得檀木手串都撸到胳膊肘上了。
其中最沉默最殷勤的当属盛临。
也没人反抗,更没人觉得不对,从他们认识陆引冰第一天起,他就这个德行了,他们早就习惯了。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性格糟粕在他身上集成大成。
慈禧未必有他难伺候;董卓未必比他专横;曹操也未必比他多疑……
难怪上一辈的长辈对陆引冰都颇有微词,陆徽压他们一头只是商场上的事儿,自己的儿子跑去给陆引冰当奴才算怎么个事儿?
一场聚会下来,陆引冰自己玩得倒是挺开心,其他人面色枯黄,有种被吸了精气的错觉,高屿扬想呢,陆引冰不如就真死在热带雨林算了。
其实人要是冷不丁跋扈起来,指使别人干这儿干那儿,那人家都会以为他疯了,像陆引冰这样始终盛气凌人的,人家也就都习以为常,反而加以理解,冷不丁给个好脸色都算大赦天下。
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差不多。
陆引冰也不是闲着没事儿来找茬跟他们消遣的,他们还没有热带雨林里的猴子有意思,四年没回来,这次大概试探出个七七八八。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从他们身上,多少能看出他们首城商界的变动以及他们家族之间的关系。
高家比他走之前争气多了,不过养成习惯的狗,就算强壮如藏獒,一听狗哨即使心中不愿意,身体早就乖乖趴好了。
首城的夏季变幻莫测,傍晚还红霞满天,现在已经落雨成幕,即使有良好的排水系统,汉白玉地面还是不免被打湿,天在水没有地下停车场,侍应生为客人撑伞,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徐兰说盛临今天一定喝了不少酒,叫满玉去接,趁机培养培养感情,陈燕宁也给满玉下达任务,叫他务必把盛临带回家,把人看牢,满玉从盛临助理那儿拿了车钥匙,一直在外面等到他们出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陆引冰,满玉还是头一次看清对方。
他长得很高,不用刻意寻找就能一眼定格,即便只是随意地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一群衣着光鲜的阔少中也是最打眼的那个,怎么有人能长得那么浓墨重彩?
他看见陆引冰眉头只是微微皱了皱,盛临就脱下了外套,放在地上擦干了陆引冰面前地板上的水渍。
他的丈夫,会说他下贱,却会为另一个人用衣服擦去地上的水。
满玉慌乱地拨了拨额头前面过长的头发,把视线挡住,低下头,当作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他打算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再去接盛临。
盛临肯定不想他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和喜欢的人面前,到时候又要生气了。
满玉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的,所有人重心全都放在陆引冰身上了,连盛临也没发现他。
陆引冰的视线百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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