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合金门厚重如墙,将时空都隔绝在外。
冷硬的金属纹路里,还残留着符文未散尽的淡红余温。
佐伊背靠门板,脱力般滑坐在地。
指尖蹭过门面上被岁月磨浅的划痕,掌心的触感,恍惚间竟与四十年前实验室的防弹玻璃重叠——
同样冰冷刺骨,却多了一丝不属于死物的微颤。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隔着这层坚硬的阻隔,一丝丝渗进她冰冷的脊背。
门另一侧,Ruki也贴着门板蹲了下来。
她将那只冷银义手,轻轻覆在与佐伊指尖几乎重合的位置。
义肢上的钴蓝暗纹随着呼吸的频率明暗交替,泄露了她尚未平复的心绪。
一门之隔。
Ruki闭上眼,义耳敏锐地捕捉着金属传导来的极轻震颤。
那鲜活的心跳声透过冰冷的门板,一下、一下。
竟让她胸腔里那颗赛博能量核,也跟着温热起来,咬合出同频的共振。
门内,佐伊的心率乱了,将衣角攥得褶皱。
她以为自己早被孤独风化成了一块没有痛觉的顽石。
从实验室里蜷缩发抖的红发少女,到独自熬过血脉反噬的无数个黑夜,再到昨夜挡在能量炮前的决绝……
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溃败与脆弱,锁在门后。
可这个莽撞闯入的姑娘,却在她密不透风的心墙上,凿出了一道裂痕。
佐伊放轻了呼吸。
她怕自己喘气重一点,这份莫名的安稳就会被吹散。
别自作多情,这只是两个被世界排斥的异类,在绝境里本能的相互依偎。
一个是被圣盟剥夺过去的克隆人,一个是被血脉诅咒的夜行者,不过是两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在互相取暖罢了。
她越想否认,心底那个答案就越清晰。
Ruki并未察觉门后翻涌的情绪,只是眉骨微沉。
义脑中枢不受控地,反复回放着佐伊在门内压抑的喘息。
她太熟悉这种被剥夺意志的滋味了。
二十年来,圣盟的底层指令、克隆人的出厂烙印、被强行植入的伪造记忆,将她焊在“工具”的模具里。
进入休眠周期,那些变异族临终前的浑浊瞳孔,总会准时占据她的视野。
她也习惯了三五成群时的绝对失聪。
周围越是喧闹,她与世界之间的频段就错开得越远。
所以,当门内传来那声极力压抑的喘息时,她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站在了原地。
Ruki抬起手,本想叩响门板说句安抚的话,动作却在半空滞住。
最终,指节只落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力道收得极缓。
这不过是对救命恩人的感念,对同路者的照应罢了。
可她自己都没察觉,那根冷银色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贴着门板,一遍遍摩挲着佐伊方才触碰过的划痕。
一旁的米粒博士焦躁地揪扯着棕红色的长毛,山猫体态因不安而发颤。
白大褂的袖管被撸到肩头,露出泛着冷光的机械臂。
他踮起脚,朝门板方向探了探身子,嘴唇翕动,刚想喊一声“红毛丫头”,又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太了解佐伊了。
这丫头骨头硬得很,天大的委屈也只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绝不肯让人看出半分狼狈。
米粒博士在原地小步踏动,脚尖擦过地面带出细碎的轻响。
他的机械爪时而挠头,时而顿足,急得连白大褂的衣角都跟着发颤。
合金门板依旧沉寂。
门内,佐伊指尖微收。
她朝门的方向挪近了几分,直到后背贴上门板。
隔着这层金属,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另一侧Ruki平稳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没有起伏,却在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门外,Ruki仍在思忖方才的轻叩是不是太轻了。
她抬起手想再补一次,手臂却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侧过头。
米粒博士正踮着脚,山猫的体态晃悠不稳。
他左手的机械爪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笨拙地点了点自己皱起的脸,指尖蹭过颊边的绒毛。
紧接着,他右手的机械指节发出两声轻响。
两根金属爪节弯作腿脚状,在半空中歪扭着挪动了两下,险些失衡。
他赶紧绷直身体,将爪尖指向禁闭室的门扉。
那双琥珀色的义瞳圆睁着,朝Ruki连眨了数下。
没有声音,演了一场极尽笨拙的哑剧。
Ruki愣了三秒。
颅腔模块运转滞涩,处理中枢短暂宕机。
她的数据库里装载着机甲操控、战术布局与暗杀技巧,却没有收录任何关于“山猫哑剧”的解码协议。
半晌,她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米粒博士的琥珀色义瞳瞪圆。
他顾忌着门内的佐伊不敢出声,只能对着Ruki龇牙咧嘴,夸张地比划出一个“快走”的口型。
五官用力到挤作一团,连脸颊的绒毛都跟着发颤。
确认Ruki看懂后,他立刻收起表情,挺直腰板。
他对着门板的方向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举起左手的机械爪,两根金属指节费力地向内弯曲,试图拼凑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指尖歪扭,怎么也合不拢。
他悬在半空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那个残缺的轮廓,随后将这个手势朝向门内,定格了两秒。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
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在地面磕出细碎急促的“哒哒”声,一路小碎步挪向出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冲Ruki僵硬地竖起一根机械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禁闭室的门被关上。
米粒博士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门外只剩下Ruki一人。
她站在原地,音频接收器自动过滤掉了环境底噪。
隔着厚重的合金门板,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两组频率截然不同的呼吸声。
一组是她自己体内冷却循环的平稳白噪音。
另一组,是门后佐伊逐渐平复,却依然微颤的吐息。
Ruki的手掌还贴在门板上。
她记得自己说过“你不开口,我就陪着你”。
于是她真的蹲在原地,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机体动作,只剩下一动不动的轮廓。
处理中枢偶尔闪过几个缺乏逻辑的指令:
要不要再敲一次门?
要不要说点什么?
比如聊聊沙土上刚爬出来的沙蚁,或是营地里那罐路腌的紫肉。
指节刚抬起半寸,又被她压回大腿侧边。
Ruki调出了之前守着米拉水晶仓时的待机模式。
不唤醒,不干预,只维持最低功耗的运转。
胸腔内的仿生心脏却违背了低功耗的设定。
泵血的震动比往常沉闷,一下,一下,撞击着合金肋骨。
她没有挪开手。
指尖贴着金属表面,无意识地顺着佐伊方才碰过的划痕,极缓地摩挲。
门内。
佐伊的后背依旧抵着门板。
她偏过头,将耳朵压向冰冷的金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门外那道平稳的、带着微弱机械底噪的呼吸声,顺着合金分子传导进她的耳膜。
原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在这固定的频率里,一点点慢了下来。
四十年来,她的听觉里塞满了太多东西:
实验室里培养液冒泡的黏腻声,圣盟大殿里关节摩擦的跪拜声,废土上沙砾打在防风镜上的劈啪声。
但从来没有一种震动,能隔着十厘米厚的合金门板,精准地压住她所有的慌乱。
到了嘴边的话,在齿关后绕了一圈,终究被咽了回去。
佐伊不敢出声。
一旦开口,此刻这层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寂静就会立刻崩塌。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门板两侧的呼吸声,在沉默中渐渐趋同于一个频率。
没有一句话。
合金门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
佐伊的指尖终于忍不住,在金属表面极轻地磕了一下。
力道轻得几乎听不见。
心底憋着点莫名的气,又掺着几分慌乱。
明明是这个Ruki当初踹门而入时,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怎么此刻,倒比她还沉得住气。
可念头刚冒出来,昨日自己叉着腰骂她“圣盟狗”、“废物”的画面,就不受控地在眼前闪回。
血液直冲耳根,烫得发疼。
回想当初的嚣张犀利,再看此刻连敲门都不敢的自己,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刚才那下极轻的叩门,都赶紧收回手。
佐伊咬着下唇,齿尖在黏膜上压出一道苍白的印子。
那些一时冲动说出口的刻薄话,此刻在脑海里反复重播,每回放一次,心底就泛起一阵酸涩的软。
她只是太怕了。
她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转身走进废土的风沙里,再也没有回来。
她怕这个突然闯进她生命里的人,最终也会留下一个背影,把她一个人丢在漫长的时间里。
门外。
Ruki蹲得双腿发麻,膝盖传来阵阵滞涩的酸痛。
双手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搓动,把战术裤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盯着门板,脑子里拼命搜刮着能说点什么。
可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克隆体身份带来的茫然尚未散去,那些被植入的虚假记忆碎成一地残片。
她连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真正的人”都还没理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门里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聊天”?
“安抚”?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对她这个只会杀戮的兵器而言,比第一次握枪、第一次在模拟舱里操控机甲,还要难上百倍。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凌乱。
心底只剩下一个死磕的念头:
“佐伊救过我的命,我得护着她。可我到底该说点什么,才能让她不那么难过?”
就在这时,门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
Ruki屏住呼吸。
手掌贴住金属表面,义眼锁定门板的那道缝隙,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佐伊?
她终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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