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套比同小区学区房低了将近两成的房子,前房主出国定居,急于出手。
该房套内面积大,阳光充足,窗外还对着一棵百年古树,风景优美,故这样的价位很是让人心动。
最早挂牌的时候,有另外一对夫妻同样看中了,两家竞价,丈夫压了价,又通过朋友关系抢在中介前面联系到房东,私下达成了交易。
签约那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房东反复确认他们有没有孩子,丈夫撒谎回答没有。
实际上他们有孩子,而且孩子已经六岁了,只是之前住在乡下,让老人帮忙照顾。现在小孩要上小学,夫妻决定接小孩到自己身边,才想着购入该小区的房子。
购房过程绕开中介,确实有些不道德,还向房东隐瞒了事实,着实不够真诚。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的做法都赚了。
一家人充满期待地搬进了新家,然而搬家没多久,儿子突然高烧,退烧康复后,行为却出现了异常,家中频发怪象,一家人陷入了困境。
《种果》的故事由此展开。
单论剧情来说,《种果》讲述的事情并不复杂。
经典的“搬家—鬼怪入侵—怀疑—调查揭秘—试图逃离—附身毁灭”的恐怖片情节,甚至有些俗套。
编剧闻烨加入了不少华夏民俗元素,比如鬼童“陈槐”的诞生。
因为被算命先生批为富贵命,惨遭献祭,以富贵命格换取陈氏家族百年兴旺,死后被七根铁钉封棺镇封,以防化厉报复。
直到几十年后棺材被挖出,解开了封印,“陈槐”成为不分善恶,只要触发条件便无差别索命的恶鬼。
这个角色的设计,主要借鉴了华夏民俗中童子献祭、命格信仰、铁器镇邪等传统,同时融合了鬼童传说的文学化演绎。
诸如此类的民俗元素,使得整个电影剧本看起来亮眼了不少,不过从故事性角度来看,依旧相对薄弱。
可对于内地的恐怖电影来说,正常地讲好一个故事,便已经是胜利了。
况且,恐怖片的故事性不一定要有多强,导演的镜头语言、惊吓设计和叙事节奏才是起到关键作用的东西。
其次则是演员的表演效果。
周知敛负责的电影,剧本围读是必要的环节。
他成为导演以来最想拍的电影类型就是恐怖片,他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拍摄,下定主意要琢磨好每个镜头,演员方面更不能给他掉链子,故不可能成为例外。
剧本围读,目的是让主要演员破冰结识,互相交流见解,补充人物小传的细节,以确保对剧本的整体解读方向相同。
林绪妍就是在剧本围读会上认识了甄阙的。
她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尤为深刻,他虽然很少开口,然而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上。
——“在恶鬼入侵的前期,人们鲜少采取行动。第一呢,是与一直以来接受的观点相悖,尤其是不信鬼神,不在意避讳的人,这点在爸爸身上很明显吧,他起初还觉得是妈妈在说谎。第二,就是付出的沉没成本,买房的钱再怎么省,都是有金钱成本在那里的。”
——“不只是侥幸心理作祟,我觉得一点就是,沈淮之前是留守儿童,爸爸妈妈工作忙,一年下来他们相聚的时间很短,不能说爸爸妈妈不爱他,只是责任大于感情,同时他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不清楚孩子的性格,所以在沈淮没被完全附体时,综合以上元素,他们没有采取什么有效行动。”
甄阙接下的角色,就是《种果》里的儿子“沈淮”,和林绪妍有着大量对手戏。
他对电影里父母前期,犹豫不决搬家一事的行为的内在逻辑,进行了剖析。
文化工作者需要有文化,周知敛有本领有脾气,容不得文盲和资源咖进自己的组,主演基本上都是名校科班出身的演员,谈起自己饰演的角色,多少能做到言之有物。
但六岁的儿童演员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清晰地表达出来,难免让人为之惊讶。
在场的人都为小演员献上了掌声。
林绪妍听说过外界关于甄阙的传闻。
难得一见的表演天才,凭借自己实力打动周导,是全剧组最早确认角色的人,周导的灵感缪斯,一度让周知敛放下名导的矜持,在几百人的大群里发言只为求得联系方式,小孩后来还认了他当干爹……
不去推测传言的真假,光是从围读会上的发言来看,甄阙的确与其他同龄的小演员不同。
纵观整个剧本,甄阙饰演的“沈淮”一角表演难度,是远胜两名饰演父母的青年演员的,毫无疑问,是《种果》的核心。
这很奇怪,按理来说,恐怖片导演不敢完全下注在儿童演员身上的,尤其是将其设定为几处“戏眼”的灵魂角色。
由于五官比例,小演员的眼睛从视觉上看比大人要大很多。大多数儿童类型的鬼怪角色,导演们更多的是着重这点,让童稚可人的孩子放空眼神,面无表情。
妆容通常也是特效妆,脸被涂得煞白,眼部乌黑,有些会抹点血浆,戴上美瞳,制造可怖的伤口,以此突出鬼气。
但在剧本里,含冤而死的鬼童“陈槐”从来没有显露过真身,是以附身的形态出现的,换而言之,甄阙需要通过“沈淮”这一个身份,演出其与“陈槐”的区别。
一开始的“沈淮”尚未被鬼童附身,需要他演出孩子的纯净无邪,这对年龄段本就处于做什么,都让人觉得天真活泼居多的小演员来说,完成这部分的演绎并不困难。
而随着恶鬼的入侵,“沈淮”逐渐改变习性,暴露出异常,需要甄阙把孩子的天真稚气,与鬼怪的残忍、非人感,截然不同的性格特质融合。
演绎出那种令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怕的怪异。
全程不依赖特效妆,剧本里还特意标注了那几个片段的情绪转变,说明甄阙更不能只是冷着一张脸。
目前来看,国内恐怕没有一个符合年龄的小演员能做到,机制相对成熟的国外可能也找不出。
说话再怎么成熟,可是他毕竟是个孩子,真的能演好吗?
唉,还是别担心人家小孩能不能演好了,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林绪妍回过神来,面对甄阙的安慰,只能无奈地笑笑,笑容僵硬,显得格外勉强:“没办法啊,这不是对自己说不紧张就能做到的事情,不管怎样自我调节,多多少少都会有心理压力的吧?”
“难道甄阙小朋友你不会有压力吗?”
“对啊。”让她没想到的是,甄阙干脆地点点头。
“啊,但是待会儿是梦游那一场吧,你不会觉得很难吗?”
在电影的实际拍摄中,通常不按剧本剧情顺序进行。
执行制片人会根据演员档期、相同场景布置、天气条件等方面,将所有戏份统计排序,完成分景表,每日细化拍摄通告单来直接指导现场调度。
而今天《种果》剧组要拍的是第46场,即“宋乔欣”半夜惊醒,发现“沈淮”梦游,“沈淮”因被鬼附身,显露非人习性的剧情。
“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呀。”甄阙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小大人模样地叹了口气。
“既然之前都准备这么久了,那在进入片场时,再怎么紧张也无济于事吧,这点时间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要拿出自己的全部本领,证明给别人看就好了。”
“要相信自己,你能被周叔叔选为女一号,说明你本身就很厉害嘛,要像我一样自信喔!”
因为甄阙的靠近,林绪妍看清了那双占了近半张脸的眼睛。
传统双眼皮,眼睑边缘自然形成一道褶皱,如轻纱覆玉,层次分明,眼尾自然上翘,相对圆润的眼型,弱化了黑沉沉的瞳孔带来的冷感和攻击性,多了几分澄澈灵动。
真是神奇,明明小孩才说了几句话,林绪妍发觉自己的压力一下子少了很多,手指不再颤抖了。
“拿出真本事来吧,别被周叔叔找出毛病喊cut,”甄阙一脸乖巧,光是看表情看不出他竟是在放狠话,“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我吓得接不上戏啦,加油小林。”
林绪妍被哽住,无语地扫了他一眼,仅有的那丝紧张消散殆尽。
“没大没小,前边还叫我姐姐,现在又给你喊上小林了,小甄阙,太过自信就是自负。”
***
最开头的一场戏只是练习。
为了保证演员表演的精准度及影片拍摄效率,电影开拍前的排练流程,是必然存在的核心环节。
通过排练,可以提前暴露脚本里未被发现的,如演员走位、摄像机运动、灯光变化、道具布置等各方面的问题,方便导演根据现实需求进行调整。
等到一切无误后,才会开始真正拍摄。
《种果》的室内景并非实地取景,而是棚内搭景。
这是周知敛的一个设计,通过逻辑相悖、扭曲混乱的空间,将恐怖片中鬼怪力量可视化具象化。
简言之,从建筑外部拍摄到的窗户,到了室内景里,可能根本找不到,窗户是虚假的;又或者那扇窗户对着的方向,阳光无法通过窗户照射进屋内,但是在室内场景的剧情里,观众却看到了亮光。
摄像机,灯光,道具,布景,一切准备就绪。
周知敛坐在监视器后,抬手示意:“全场静音,打板,第46场,3、2、1——Action!”
「深夜,小区安静了下来,楼栋的灯光一一熄灭,剩下几处孤独的光亮,只听见夏日里躁动的蝉鸣,和附近隐约传来的汽车行驶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蝉鸣声停止了。」
林绪妍饰演的是片中男孩的母亲,“宋乔欣”一角。
她躺在床上,呼吸节奏自然,舒缓,摄像机从卧室门口,慢慢地向大床靠近。
同时象征着某种力量的逼近。
“宋乔欣”皱了皱眉头,像是被什么吵醒一般,困倦地睁开眼。
她微微侧过头,看到身边熟睡的丈夫,最近丈夫工作繁忙,睡眠时间不足,很是疲惫,她决定不吵醒他,让他继续睡觉。
自己慢慢坐起身,轻轻掀开被子,走下床,套上拖鞋。
她披上外衣,疑惑地循着声音走出卧室。
通常在恐怖电影中,家庭里最先被鬼侵袭骚扰的,是视为弱势群体的小孩和女人。
而强健的男人,便成为“熟睡的丈夫”、“头铁的莽汉”,恐怖世界观的大前提下,化身固执的鱼,坚守自己不信邪的观点。
前人总结的经验不是没有由来的,一方面塑造了剧情的张力,情节跌宕起伏,角色形象鲜明,另一方面象征着鬼怪力量对家庭的逐步侵蚀。
刚开始只是弱者受到伤害,到最后强者沦陷,无一幸免,做出的一切自我拯救的措施都是无用功,给观众留下人物强烈的绝望体会。
《种果》用的也是这种手法。
摄像机此时以林绪妍的视角拍摄着,模仿人物的呼吸,带上了一点点急促。
诡异的声音将人物调度到另一场景,根据事先设定好的动线,林绪妍走进了厨房,到提前标记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头顶的橱柜柜门组成了竖线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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