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老爷。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才干咳两声,放下茶盏,呵呵笑道:“白大人今日来得巧,竟与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着,用力看了顾云舟一眼,示意儿子赶紧接话。
顾云舟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稳稳地端着,目光落在白清简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白大人今日登门求娶孟姑娘,倒是出人意料。”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的。
白清简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顾公子言重了。婚姻大事,皆讲究缘分。”
“缘分?”
顾云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白大人与孟小姐相识尚不久吧?这份缘分,倒是来得快。”
白清简笑意不减:“有些人,相识十余年也未必知心。有些人,初见一面便已足矣。顾公子觉得呢?”
顾云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扭头看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含笑从容,一个冰冷如刃。
孟知华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有些意外。
她认识白清简以来,见他向来是一副温润清贵的模样,对谁都八面玲珑,从未想过他也会与人这样你来我往。
虽然有些如坐针毡,但她不能站出来说什么。
她与白清简的约定,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的。
她只能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飞快地抬眼看了孟父一眼,向他暗示,又马上垂下眼帘。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顾老爷注意到了。
他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孟知华那飞快的一瞥,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看向白清简的,也不是看向顾云舟的,而是看向孟父的。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几分无奈,似乎在祈求自己父亲赶紧看懂,帮她解围。
再加上近日城中那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孟家小姐退了李家的亲,是与白家这位大少爷有了往来。
他原本还不信,如今单从白清简突然上门求亲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顾老爷心里便有了数。
他放下茶盏,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朝白清简拱了拱手:“白大人年轻有为,与孟小姐确是良配。老夫在此先恭喜白大人了。”
白清简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回礼:“顾大人客气了。”
顾老爷又转向孟父,笑道:“孟将军,今日叨扰了。改日得闲,再登门拜访。”
顾老爷说完,转身看向顾云舟:“云舟,走了。”
顾云舟一愣:“走?可是——”
“走了。”
顾老爷的语气不容商量,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顾云舟坐在原地,看了看孟知华,又看了看白清简,又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顾老爷,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爹,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走了!”
顾老爷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爹我腿脚不利索,你还不快来扶一把?”
顾云舟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能站起身来,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过孟知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困惑,几分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
他明明还没有正式提亲,明明还没有把准备好的话说出口,怎么爹就说走就走了?怎么这场求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但他爹已经走远了,他只能跟上。
孟父见状,也站起身来,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方才从白清简到访起,他心里就琢磨了半天。再结合近日接连发生的事,大致也明白了几分。
原来他这看似不开窍的女儿,早就心有所属了。
他这个当爹的,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既是女儿希望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成全。
他朝白清简点了点头:“白大人请稍坐。”
又看了孟知华一眼,便跟了上去,边走边扬声说道:“顾兄慢走,我送送你们。”
三道身影先后消失在门外。
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孟知华和白清简两人。
孟知华端着茶盏,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顾老爷是个明事理的,应当已经懂了孟家的意思,主动带着顾云舟退了场。若换作顾云舟那个一根筋的性子,今日这场面还不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白清简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孟知华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孟姑娘,借一步说话?”
孟知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他绕到了后院的凉亭里。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白清简立于亭前,微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袂,竹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画。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润又温柔,声音低低的:“外头的风声,孟姑娘应该都听到了。”
“听到了。”她语气平淡。
李家退亲之后,李老爷在外面放了不少话,说她攀上了白家,才甩了他家,还说白家那样的皇亲国戚、书香门第,根本瞧不上她们这种舞刀弄枪的武人世家。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她就算不想听,也挡不住那些话往耳朵里钻。
但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面上的风波。
真正要紧的是,李家已在暗中四处活动,绝不会轻易放过孟家,尤其是尚未婚嫁的她。
更何况,退亲之后,她作为将门嫡女,没了婚约护身,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往后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她对这些根本无意,只想如商事协契般,定下一门有助益的亲事,也能挡下所有流言暗枪。
白家这门亲,于情于理,都得尽快定下来。
思及此,她准备告诉白清简,上次洽谈定的契约草稿,她已重新修订好,刚抬眼,却见白清简正低着头看她,目光温和。
“不必理会那些流言,也不必回应。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又轻柔了几分:“往后那些不想去的场合,不想解释的话,都由我来应付。孟姑娘只管做想做的事就好。”
孟知华微微一怔,看着他,没说话。
白清简笑了笑,又道:“但有一样——三日后的宫宴,可能需要孟姑娘走一趟。”
孟知华眉头微动:“为何?”
白清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倾身,孟知华也很默契地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经意间缩短,气息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白清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耳畔的碎发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一句只说给风听的悄悄话。
孟知华目光掠过他清隽的眉眼,也偏开了视线,盯着他肩头那一片被竹影染绿的衣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听着听着,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话震了一下,半晌没回过神来。
白清简退后半步,重新拢了拢衣袖,神色柔和如初:“此事自然由孟姑娘定夺。若姑娘不愿,我便另寻他法。若姑娘愿意,那便去这一趟。”
孟知华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半晌,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沉默了一瞬。
原本还是想问一句,放着顾云舟那样现成的良配不选,选择并不相熟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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