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仰头看着这栋六层老楼,外墙瓷砖剥落得像鱼鳞,楼道灯一闪一闪,三楼那盏干脆是灭的。整栋楼只有两户亮着灯,一扇在二楼偏左,一扇在四楼最右。
中介说四楼最右那间就是404。
租金每月八百,押一付一,市中心方圆五公里内找不到第二家这个价。她问中介为什么这么便宜,中介笑了笑说前任租客说晚上能听见墙里有打字声,住不下去了。
林知意当时就签了合同。
她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小时候说床头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妈带她跑了三家医院,最后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一把剪刀。后来她学乖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假装自己是正常人。正常人能八百块租到市中心的一居室,正常人就该住进去。
她拖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拐角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找到404的门牌号。铁门锈了一半,锁是新的,崭新锃亮地嵌在一扇旧门上,格格不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屋子里比她想象的干净。没有灰尘,没有霉味,地板上甚至隐隐反着光,像是刚拖过。她伸手摸了一把鞋柜顶——一尘不染。这房子空置了多久来着?中介说至少三个月。
林知意没多想,把行李箱推进门,顺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得客厅空空荡荡。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打通,卧室在左手边,阳台封了窗,视野正好对着楼下那盏忽闪忽闪的路灯。
她放下包,回头关门。
门缝里掉出一张纸条。
白纸,黑色钢笔字,笔画瘦硬得像刀刻上去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晚上别开灯,别照镜子,别问邻居是谁。"
没有落款。
林知意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她站门口沉默了两秒钟,把纸条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恶作剧。前任租客的恶作剧,或者是中介搞的什么鬼噱头。她这辈子见过的怪事够多了,不至于被一张纸条吓住。
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拉链开始收拾。衣服挂进衣柜,牙刷牙杯摆进卫生间,插画用的平板和数位板放在唯一的书桌上。忙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热了一身汗,走进卫生间想洗把脸。
镜子。
她忘了把卫生间的灯先打开。黑漆漆一片里,她抬眼,镜子模糊地映出一个轮廓。她自己的轮廓。但旁边好像还站了一个。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一抽,手已经先于大脑按了灯。白光炸开的瞬间,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瞳孔还没缩回去,脸白得像张纸。
看错了。
她深呼吸了两口,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水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空荡荡的,卫生间门关着,只有她一个人。
睡觉。她对自己说,睡觉就好了,第一天搬家都会有点神经质。
她从卫生间出来,直接躺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铺。手机屏幕亮着,时间跳到零点十七分。她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嗒。
嗒。嗒。嗒。
她猛地睁开眼。
声音从墙里传出来的。隔壁,墙的另一边,有人正用键盘打字。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写什么东西,偶尔停顿几秒,然后继续。她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分钟,确定不是错觉。
这栋楼是老式砖混结构,隔音差她不意外。但差成这种"墙里嵌了一台打字机"的效果,未免离谱。
她又翻了几个身试图入睡,嗒嗒声没有停。林知意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想着要不要去敲隔壁的门提醒一下,但想到自己社恐的属性,又缩了回去。
算了。忍忍。八百块的房租,带个免费白噪音不亏。
她重新躺下去,这次把被子拉过头顶。
三点十七分。
天花板开始滴水。
林知意是被一滴冰凉的水砸在鼻尖上砸醒的。她猛地坐起来,伸手摸了一把脸,指尖湿漉漉的。抬头看天花板,水珠正从上方慢慢渗透出来,一颗接一颗,不紧不慢地往下坠。坠到第二颗的时候砸在她手背上,第三颗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楼上漏水了?
她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多,这个点找物业不现实。她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贴在天花板上,水珠洇湿纸巾的速度比正常漏水慢了大概三倍。像什么东西在哭,一点一点往外渗。
林知意靠在床头盯着那一片洇湿的纸巾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中介那句话:"前任租客说晚上能听见墙里有打字声。"
打字声有了。
漏水也有了。
那条纸条上的"别问邻居是谁",像根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她甩甩头,把念头压下去。巧合。搬进老房子的第一天,什么怪事都能自我合理化。明天白天她打算去敲敲邻居的门打个招呼,搞清楚是什么人在半夜三点打字又漏水。
她躺回去,手机屏幕显示三点二十三分。入睡前最后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冰箱里有瓶水就好了,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知意被手机闹铃吵醒。
她头昏脑胀地爬起来,宿醉般的疲惫压着太阳穴,她趿拉着拖鞋进厨房烧水。打开冰箱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冷藏层正中间,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透明塑料盒,封口完好,旁边没有任何标签和价格。牛奶盒子表面冰凉的,还带着冷藏后凝结的水珠。她昨天搬进来之后根本没去过超市,行李箱里也没有牛奶。
林知意把冰箱门关上了。
她退了半步,盯着冰箱门。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重新把门拉开。草莓牛奶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立在隔层中央,像一个等着被拿起来的礼物。
她伸手碰了碰盒子——凉的,实心的,重量感正常。她翻遍了纸盒的每一面,没有任何生产日期和品牌标识,纯白的盒子上只有一行极细的手写体:
"给你的。"
林知意的手当场僵在半空。
那个字迹她认得。和昨晚门缝里掉出来的纸条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瘦硬,刀刻一样,收笔处微微上挑。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渴了想喝水,她只是——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飘过了一个念头。
她啪地把冰箱门摔上,额头抵着冰箱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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