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后巷方向透进来。
林知意站在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低着头系鞋带。米色外套换成了黑色短袖和深灰色长裤,袖口扎紧,裤脚塞进袜子里。团子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脸,小雨站在她身后帮她往下顺了顺衣摆上蹭的灰。
蜃六郎蹲在走廊地板上,两只手按在地面,掌心底下的幻境沿着墙壁往上爬——海浪一样的深蓝色水纹从四楼窗口翻出去,贴着外墙向下铺了三米。他在公寓背面那条巷子的上空撑开了一片三平米的海面幻境,踩着是硬的、平的,但从地面看是透明的、像海水一样荡漾。三平米不多,刚好够一个人从四楼窗户翻出去落脚再往上够。
“我准备好了。”林知意说。
殷昼的暗色从她脚底往上浮了浮。暗色手在她鞋带系口的位置停了一下——检查她鞋带有没有松。然后缩回去了。
“殷昼。从现在开始你计秒。”
暗色浮字:“开始。”
林知意撑住窗台翻了出去。左脚踏上幻境海面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蜃六郎在二楼门框里咬住了牙,用幻境全力托住她的重量。她右脚跟上,整个人站在了公寓楼外侧的幻境平台上。三平米,比她预想的小,脚后跟快踩到边界了。她仰头看天窗的位置——左手边向上两米半,墙壁上有一排老旧的雨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锈迹斑斑。刚好够手抓。
她左脚踩住第一个空调支架,右手抓住雨水管往上提了一把。铁管在掌心里发出了嘎吱的声响,锈屑落了她一脸。她偏头躲了一下,左手往上够第二个支架,勾住了。整个人贴着外墙面,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
二楼窗口传来极轻的声控灯一闪——白夜从穿衣镜里探出半张脸往上看着她,没出声。三楼窗口的窗帘缝里漏出烛九眼罩边缘的一线光,亮了一瞬又灭了,像在说我在看着。
她右手又往上够了一下。空调支架比她手臂够到的位置高了半掌,她踮着脚尖撑住幻境边沿往上跳了半寸,右手勉强搭上了支架边缘。掌心里的铁皮薄得割手,她咬了一下牙没哼出声。
脚底的暗色——殷昼的影子贴着她脚后跟的幻境表面,一直跟着她往上移动。暗色从她脚底铺到了幻境边缘最高处,没有掉下去。
“几秒了?”她喘着气问。
殷昼的暗色从她脚踝旁边浮了一行字:“两秒八。”
还剩下不到一秒二。她咬着牙把右脚从幻境边沿提起来踩上了雨水管的弯头卡扣,重心往上挪了半尺。这一挪的瞬间,脚下的幻境边缘轻轻震了一下——蜃六郎的控制范围在极限边界处打了个颤。她的左脚悬空了零点几秒。
那一刻殷昼动了。暗色从她脚底往上飞了一整截——整只暗色的手从她的影子里伸出来,掌心托住了她悬空左脚的脚底板。凉的,但是有力的,托稳了零点八秒。零点八秒够她把左脚重新踩上另一个卡扣。暗色缩回去了。
“三秒六。”殷昼浮字。
林知意咬了咬牙。左手终于够到了天窗的金属边框——生锈的铁框上卡着一圈崭新的白色粉笔印。天锁符。圆,横线,锁眼朝上。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半秒,用左手食指的指腹贴着粉笔印用力擦了一下。白色的粉屑掉下来,露出下面的锈色铁皮。第一笔擦掉了。她换了个姿势,右脚的卡扣松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
“三秒八。”殷昼的暗色又从她脚底浮出来,这一次是两只手——一只托住她的右脚掌,一只抵住了她的腰侧,把人往上送了半个身位。她借着那股力道左手按住窗框,指腹狠狠碾过剩下的粉笔线条。
圆。没了。横线。断了。锁眼。最后一划从中间横切过去,粉屑飘散在晨风里。整幅天锁符碎成了不规则的白色粉渣,从三楼高的空中飘下去,落进后巷的地面消失了。
“四秒整。”殷昼浮字。
四秒到了。殷昼的暗色从她脚底和腰侧同时撤走——像潮水退去。林知意已经站稳了,左手扣着天窗框的边沿,右手抓着雨水管的卡扣,整个人的重心挂在了两处支撑点上。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三米多高。幻境还在脚底下铺着,蜃六郎咬牙撑住了。
“我擦掉了。”她喘着粗气说。
阁楼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团子在顶天窗。白毛团子把自己的身体从内部顶上了天窗玻璃板,“嘭”的一声闷响,天窗从里面被顶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涌进去,灌满了整间阁楼。
契约纸醒了。
林知意扒着窗框慢慢往下退。下去比上来还难,她的脚尖在墙壁上摸索着找卡扣的位置,每往下半尺重心就晃一次。退到还剩一米的时候她右脚踩空了——幻境边缘在她脚尖前头晃了一晃。她的手指从雨水管上滑脱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她没摔下去。
殷昼的影子先她一步从阁楼天窗缝隙里涌了出来。暗色像黑色水流一样从天窗边沿往下泻,在半空中截住了她——两只暗色的手从两侧同时托住她后背和膝弯,把人稳稳兜住了三秒。三秒够蜃六郎把幻境边界重新扩了半米接住她落脚。
她的脚踩实了幻境表面。后背和膝弯的暗色托举还没有撤走——殷昼的三秒用完了,但暗色还拢着她,像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没有收回去。
“四秒的额度用完了。”她站在幻境上低头说。
殷昼的暗色浮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飘:“超了半秒。用明天的额度借的。”
“明天你少出来半秒。”
殷昼浮字:“不用。明天我补回去。”
林知意转过身背靠着外墙面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掌心被铁锈刮破了两处,渗着细小的血珠。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暗色从她脚底浮上来碰了一下伤口边缘——凉的,然后变温。像在手心里印了一个极轻的吻。
她翻过窗户回到四楼走廊里。脚踩到室内地板的瞬间,小腿的肌肉才终于松下来。她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深呼吸了三次。团子从楼上冲下来扑到她腿上,白毛脑袋拱进她胳膊弯里:“擦掉了擦掉了擦掉了!”
小雨站在走廊尽头,睫毛上的水珠全部滑下来了——她在哭,但这次是高兴的。白夜从穿衣镜里伸出整条胳膊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纪年的打字机键帽跳了一长串连音。烛九从302门缝里漏了一线光又收回去。
蜃六郎瘫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气若游丝地说:“我……三平米……撑了四分钟……下回不干了……”
无患的佛珠从天花板降下来悬在她脑袋顶上转了一圈,珠子碰撞声清脆叮叮。傀叔从楼梯口探出木头脑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衾娘靠在301门口半睡半醒地笑了一下:“纸动了。”
林知意还蹲在地上。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擦破了皮,渗出来的血珠已经凝住了。殷昼的暗色从她脚底贴上来,绕着她的手腕内侧蹭了一圈,像在看她伤得重不重。
“殷昼。”她用气声说。
暗色浮字:“在。”
“你明天的额度借了半秒。你白天只能出来三秒半了。”
暗色浮字:“够用。”
“够用什么?”
殷昼的字停顿了一下:“够托你一次。”
林知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往阁楼走,经过楼梯的时候白夜从镜子里探出一只手递来一张创可贴,她接过来贴在自己掌心破口上,说了声谢谢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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