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的早晨,我是被吵醒的。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那声音像是在通风报信——锁舌从门框里拔出来,然后门板撞上墙壁,带着一股收不住劲的力道。浅谷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把,被子已经被她掀开一半了,冷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从脚踝一路爬到膝盖。
“哥!七点四十啦!”
她的声音吊得很高,尾音拖得长长的。小学五年级的女生说话都有这种习惯,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着声音说:“今天又不用早到校。”
“今天你生日呀。”她又把被子掀开了一点,“妈说早饭做好了,让我叫你。”
爱管我妈妈叫“妈”。两年前住进来之后没多久就改了,是妈让她改的——那天妈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叫我妈就行”。爱当时没说话,但第二天早上就喊了。从那以后一直都是这样。
我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胡乱挥了挥:“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
“你不要又睡着啦!”
“不会。”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似乎是在评估我这句话的可信度。最后她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梯的时候甚至还蹦了两级,木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在床上又躺了大概两分钟,才坐起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里面浮着细小的灰尘。四月初的早晨天亮得早,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但也不至于让人打哆嗦。我揉了揉脸,感觉前额有一撮头发翘着——那个位置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怎么服帖过。我用舌头舔了一下手背,蘸了点唾沫去压它,压下去它又弹起来,反复三次之后我放弃了。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黑色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前额那撮依然不屈不挠地翘着。烟粉色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比以前浅一些,像个不太真实的颜色。我用手沾了点水压了压那撮头发,水流进领口,凉得我缩了缩脖子。镜子里那个十六岁的男生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但其实我只是被凉到了。我放下手,对着镜子把睡衣领子正了正,转身出去了。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不是妈——她做饭的时候没那么大动静,爱收碗的时候盘子会磕到台面,偶尔还会失手掉进水池里发出哐的一声。我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回音。果然又是她。
我换了制服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米饭、味噌汤、煎鱼、渍菜,盘碗排得整整齐齐。妈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到我下楼,她抬起眼皮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头顶停了一瞬。
“还翘着呢。”她说,嘴角往上弯了弯。
“压不下去。”
“那就让它翘着吧,学校里也没人在意这个。”她已经低头继续看屏幕了,但伸出一只手朝我摆了摆,“过来坐下,汤要凉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爱已经坐在靠窗那一侧了,面前摆着吃完的空碗和一杯还剩大半的牛奶。她正在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渍菜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看到我坐下,她把牛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不下了。”她说。
“你又剩。”
“妈说喝不完可以给你。”
妈头也不抬,但声音带着笑:“我说的是喝不完可以剩下哦,没让你倒给哥哥。”她合上电脑转了转屏幕,“爱,你别老把自己剩的东西塞给别人。”
“放着也是浪费嘛。”爱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喝了。温的,应该是她喝到一半放凉了,但也不难喝。我放下杯子的时候爱已经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了,她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槽里,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面前的味噌汤往我手边推了推。
“你快吃啦,要迟到了。”
“今天第一节是班主任课,迟到也没事。”
“那你也不能天天迟到。”她站在我旁边叉着腰,像个小大人,“被老师记名字了怎么办。”
“记了又不会怎样。”
“那也不行。”
我夹了一块煎鱼送进嘴里。鱼肉边缘煎出了一层薄薄的焦色,咸度刚好,是妈一贯的水平。她虽然在忙着看电脑,但也没忘记在我吃的时候把鱼盘往我这边转了转。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撑着下巴看我吃,看到我咽下去了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拿过书包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
“你今天几点回来?”妈问。
“正常放学吧。”
“晚上想吃什么?出去吃也行。”
“不用出去,在家吃火锅吧。”我说,“之前那家超市的牛肉打折,不是还有券没用完呢嘛。”
妈想了想:“行,那我下班带回来。爱想吃什么菜?”
爱从书包里抬起头:“我想吃白菜!还有金针菇!”
“白菜和金针菇,记住了。”妈合上电脑站起来,把杯子端进厨房。路过我身后的时候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目标是那撮翘着的头发,拍了也没什么用。我扭头看她,她已经走过去了。
“十六岁了。”她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杂着水龙头开合的声响。
“嗯。”
“长大了呢。”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你去年也长大了嘛。”她端着空杯子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晨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十六岁是大男孩了,以后要更懂事,帮妈妈多照顾爱。”
“我一直都照顾她啊。”
“那就继续好好照顾着。”她走过来,手掌在我头顶又压了一下。这次她压得稍微用了点力,把我那撮头发按下去了一瞬,松手的时候它又弹回来了。她笑了:“算了,你这头发随你爸。”
“不要拿我和那个人比。”
“好好好,不拿你和他比。”她笑着走回玄关拿包,“我出门了。你们俩上学路上别磨蹭。”
“知道啦——”爱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拖得老长。她手里攥着一双还没穿上的袜子,大概是刚才检查书包的时候发现忘穿了。
妈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爱一眼,什么都没说,笑了笑,然后打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一瞬,然后爱从楼梯口蹦到我旁边,把袜子套到脚上,两只脚轮流在地板上跺了跺。
“哥你快点换鞋,我要迟到了。”
“我刚才在等你穿袜子啊。”
“你明明在发呆。”
我没反驳。因为刚才确实发了一下呆——妈关门之前回头看的那个表情很轻,但我想到了什么,又说不上来。我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水槽里,上楼拿书包。在房间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书桌,上面放着那本还没开始看的新书,封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海岸线。我把它也塞进了书包里。
下楼的时候爱已经等在玄关了。书包背好了,马尾辫扎得有些歪,右边的碎发从皮筋里漏出来一撮。
“走吧。”她说。
“你辫子歪了。”
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重点位置。“那你帮我重扎。”
“来不及了,走吧。”
“哥——”
“路上帮你弄。”
她这才满意地转身推开门。我跟在她身后出去,锁好门,然后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帮她把那撮漏出来的碎发塞回皮筋里。她的头发比我手指能抓的细很多,软软的一小把,我笨手笨脚地弄了好几遍才塞进去。她缩着脖子没躲开,等我弄完了才说“好了没”,我说“好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真的弄了吗”——我指了指她辫子的位置,她才信了。
上学的路是直的。从家门口出来,穿过三条住宅区之间的窄路,然后沿着种着银杏树的大道一直走,大概十五分钟能到学校。四月的银杏已经长出了新叶,薄薄的绿色在头顶铺展开来,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之间的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爱走在前面几步,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她的小学在路途中段的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我的中学要一直走到大道尽头。快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放学真的会早点回来吧?”
“尽量。”
“每次都说尽量。”
“这次尽量得比上次多。”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不太能算数,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进岔路的时候朝我挥了挥手,没回头。那条路上种的是樱花,四月初已经过了盛花期,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路边堆。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在转弯处消失了。我站在岔路口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继续沿着银杏大道往前走。
到学校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在鞋柜前换了室内鞋,沿着走廊往教室走。早读的预备铃已经响了,走廊里偶尔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小跑着过去,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有个男生从我旁边跑过去的时候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回头说了句“抱歉”,我摇了摇头说“没事”,他继续跑了。
我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班主任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点名册,看到我进来,目光在表上扫了一下——大概是确认我这个人到了。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靠窗,第三排。桌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课本收在抽屉里,笔袋放在桌角。
旁边的同学在传作业,我接过来,把自己的那本找出来,翻了翻——空白,昨天忘记写了。后面的人戳了一下我的后背,我转头,他把手伸过来,我小声说了一句“没写”,他耸耸肩,把手收回去了。那一瞬间我在想,这个人的作业写完没——但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有人从前面走过来,在我桌边站定。我抬头,是班长。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抽了一张放在我桌面上。
“森岛,社团申请表。教务说这周必须交,你去年填的是‘未定’。”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篮球部、足球部、美术部、音乐部、文艺部、园艺部、志愿者部、广播部——每个栏目后面都跟着活动时间和指导老师姓名,密密麻麻的铅字排了好几列。
“文艺部都有什么活动?”我问。
“写东西、出校刊、偶尔办读书会什么的。”班长说,“就是一群人坐着看书,挺适合你的。”
我想了想。“那要是写不出来呢。”
“写不出来就坐着看书。本质是一样的。”
我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我在“文艺部”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圈,把表递回去。
“回头不想去了可以换吗?”
“得跟教务说一声,不过一般都能换。”班长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就先这样登记了啊。”
她走了,步子很快。教室里剩下的人稀稀落落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我坐在座位上转着手里的笔,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阳光把草地照得发亮,绿得不太真实。
午休的时候我没去食堂,也没有跟谁约。我拿了那本新书上天台。
教学楼的天台在四楼。通往天台的铁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咿呀一声响,像是从来没被人好好保养过。四月的风比地面要大一些,天台没有栏杆,四周有齐胸高的水泥矮墙,我靠着朝南那一侧的墙坐下来。风从面前吹过来,校服外套的布料被吹得轻轻抖动,扑扑地拍打着袖口。我眯着眼睛,风把前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去管它。
我翻开书,是妈昨天买的那本。封面是灰白色的海岸线,标题印在下方靠左的位置。我翻到她夹书签的那一页——第三十七页。书里写着一个少年站在悬崖上看着海面,远处的渔船在海浪之间浮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走下去,走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的位置。他对站在悬崖上的自己说——“你站在这里已经够久了。”
我看了一会儿那段话,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天台上没有别人。偶尔有一只鸽子落在水泥墙顶,歪头看着我,过了几秒又扑棱棱地飞走了。远处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云走得很快,一团接一团地从屋顶上方滑过去。我盯着那些云看了一会儿,在想它们要去哪,自己也不知道。
预备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往下走的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户,我从那里看到操场上有两个班正在列队准备上体育课,队伍拉得很长,有人在队列里偷偷打闹,被老师喊了一声才老实下来。我脚步慢了一拍——刚才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我也看到过这个画面。操场上的拉练和其他人,和我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他们大概不知道天台上有个人正在看他们。然后我又想,我大概也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过去了。
下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中间有两节是自习,我把早上没写的作业补了,一张数学卷子写了四十分钟,还剩最后两道题空着,我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也没找到思路,干脆合上了本子。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四月的白天已经变得很长了,阳光把教室里的桌椅影子拉得细长,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条深色的线。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爱站在正对面的人行道上。她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一个浅黄色的纸袋,正踮着脚尖往校门方向张望。看到我出来,她把纸袋举起来晃了晃,幅度很大,生怕我看不见似的。
“你怎么来了?”我穿过马路走过去。
“妈让我去买的。”她把纸袋递过来,“她说路过蛋糕店就顺便带一个回来。我今天放学早嘛,就从那边绕了一下。”
纸袋上印着那家店的标志,是我们常去的那家。隔着纸盒能闻到可可粉的香气,混着一点点樱桃的酸甜。我接过来的时候纸袋是温的,应该是刚买没多久。
“你绕路了吧?”我说,“蛋糕店在南边,你家在北边。”
“那就顺便绕了一下嘛。”她弯下腰整理了一下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吧走吧,妈说她下班带牛肉回来,晚上吃火锅。”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但频率很快。我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窄窄的黑线,我的影子就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叠着。
“蛋糕是你挑的吗?”我问。
“那当然啦。黑森林,你最常点的那个。”
“怎么不买个别的?”
“你每次都吃黑森林,买别的你肯定又说‘也行吧’。”她头也没回,“还不如买你肯定会说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像已经观察过很多次了一样。我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次她问我“今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我说“随便”,她选了之后我说“也行吧”。我都不知道自己说过多少次了。
“你说得对。”我说。
“你看吧。”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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