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刚到，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气味。

操场边那片草坪被太阳晒透了，蒸发出青涩的暖意。教学楼后面那排栀子花开了，香气浓得隔着走廊也能闻到。初三的教室门口开始挂上写满留言的纸板，走廊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停下来拍照。

我在自己的学校也感受到了那种变化。每天的课间都有人在喊“帮我签一下”，纪念册的封面在校服口袋之间频繁传递。

村上有一天早上直接把一本纪念册拍在我桌上：“写一段呗，全班都要写。”

我拿起笔翻了翻，那一页已经有七八个人的字迹了。有人画了花，有人写了一大段话，有人在角落画了一只猫。我思索片刻写了一行“毕业快乐”，然后签了名字。

村上接过去看了一眼：“……你写的太敷衍了吧。”

“想不出来写什么嘛。”

“嘁——你平时作文不是挺能写的嘛。”

我没回话。他把纪念册收回去，换了话题：“对了，班主任让你午休去一趟办公室，说志愿的事。”

“好。”

那天中午我没有直接去天台。先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沓表格。他推了一张到我面前，和善的笑了笑：“森岛同学，志愿表还没交。考虑好了吗？”

“我还在想。”

“以你的成绩，想去任何学校都没有问题。家长那边沟通过了吗？”

“还没有。”

“那就尽快沟通定下来。这周必须交。”

我拿起那张表格。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遇到了年级主任，他在走廊上站定看了我一眼：“啊，森岛同学，打算好报哪所高中了吗？这种事情还是很重要的啊。”

“谢谢主任，我还在看呢。”

“私立天修义塾的推荐名额今年有一个。以你的成绩应该能拿到。”

“那是东京最好的私立之一，升学率连续五年全国前十。校内的环境和设施都是别的学校没法比的。”

“你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来找我。好吗？”

他走了，步子很快。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表格上的空白栏，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纸面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那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我坐下之后放了一张纸条过去：『志愿表还没交。在想要不要报私立天修义塾。』

她拿起来看完，写了一句放回来：『东京那个？』

『嗯。』

『文学部很强。』她写了这四个字，然后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看了那所的资料。』

我拿着纸条读了两遍，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也看了？”但她没有回答。

那天天台上的风很静。我坐在墙根下看着她的方向，她坐在矮墙旁边看着远处，像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又写了一张放过来：『天修义塾的文学部，去年出了三本校刊。指导老师拿过新人赏。』

『你还知道什么？』

『在我们这种小城市，听说录取线一直是很高的。』

『你查过以前的分数线吗？』

她拿着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查了。还好。』

我靠着墙把那张纸片看了两遍。“我还好”——每年只在小城市招收3个学生的私立天修义塾的分数线在桔梗看来竟然还好吗？这样说起来我其实根本没关心桔梗的生活吧，不管是成绩还是什么，桔梗的事我知道的太少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纸条放在地面上，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写：『那你想去吗？』

她拿起纸条看了很久。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没有整理。然后她写了一句放过来：『想。』

我看着那一个字，在墙根下坐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了一句话放在地面上：『但还没填表。』我回：『我也没填。』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天修义塾的资料又翻了一遍。网页上的介绍写着创立于大正年间，偏差值常年位居东京前列。文学部的页面有一张照片，是活动室里排满书架的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第二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地面上——一本文库本，深蓝色封面，边角微微卷起。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来看。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透明症候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榊原桔梗”。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矮墙旁边看着我的方向，肩膀微微绷着。

我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什么也没写。再翻一页。正文第一行——“那个女孩坐在教室里，没有人看到她。”我合上书放进口袋里。

『我回去再看，好吗？』我说。她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又写了一张纸条放过去：『搬去东京上私立天修义塾，你的家人应该没问题吧？』她回：『嗯。我会和外婆说好的。』我写：『那你填吧。』她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写：『你填我就填。』

那天下午我把志愿表拿出来，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填了“私立天修义塾”。填完之后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晚上回到家，我把志愿表的事跟妈说了。

她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我说“私立天修义塾”的时候刀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菜刀转过身来：“东京那个？”

“嗯。”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啊呀，那可是个好学校。你确定考得上？”

“应该没问题。”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表格，又看了看我：“那你去。学费生活费不用担心。你想住什么样的公寓自己挑，选好一点的，离学校近一点或者方便坐电车的。”

“好。”

“你爸爸那边，我去说一下？”

“不用跟他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争执。她只是说：“行。那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又看了一遍天修义塾的网页，然后注意到一件事——它的偏差值比我想象的还要高的多，录取线也很高。如果没有学校的名额我考起来可能比较困难。

但她的确能很轻松的过线。

我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个事实，然后觉得自己在那张纸上签下名字的手还带着一点温热。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将要睡着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上次学考，我是这个地方的第二名，第一名，好像就在桔梗所在的笃津义塾啊。

第三天晚上，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的时候喊她，她说“不饿”。我上楼去敲她的门，她闷闷地应了一句“别管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书桌上，校服外套叠好了搭在椅背上，书包还没收拾。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什么。”

“那我走了。”

“你别走。”

我坐着没动。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眼睛是红的：“你是不是要去东京了？”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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