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原桔梗六岁那年,开始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了。
那些话不是直接对她说的。
但外婆家客厅很窄,榻榻米的隔音也不好。
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声音顺着门缝溜进她待的小房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可怜啊,这么小就没妈妈了。”住斜对面的婶婶说。
她嗓门大,喜欢穿鲜艳的和服。
“那个男人啊,居然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白化病又怎么样?医院出的证明都看了,还是不信。”
“就因为是个女孩,头发白的皮肤白的,他就不认了。”
说这话的是外婆的妹妹,年纪最大的那位姨祖母。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拍着膝盖,拍一下说一句。
“他跟他那个新宿的女人又结了婚。”
“听说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和那女人好上了。”
“咲夜被他带走了,桔梗留在你这里。”
咲夜。
桔梗坐在小房间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图画书。
她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猫,耳朵在听那些话。
父亲不认她。父亲说她不是他的女儿。父亲带走了姐姐咲夜,和新宿的女人结了婚。
桔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盖是粉色的。皮肤白到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白化病。大人们说那个词的时候语气会变微妙,像是在说一个不该提起的秘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色,很软,像外婆老花镜盒子里那层天鹅绒的质地。
亲戚们散场之后,外婆才从厨房里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洗碗,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谈话。
但桔梗知道外婆听到了。外婆的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外婆没有看桔梗。她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外婆没有做饭。
桔梗从冰箱里找到一盒牛奶,喝了几口,然后爬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她把桔梗的饭团做好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外婆和桔梗之间都隔着一层东西。
外婆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把桔梗的制服熨好叠整齐放在椅子上。
但她不太看桔梗。她看桔梗的时候目光会飘走,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桔梗知道外婆在想妈妈。外婆没有跟桔梗说过妈妈的事,但桔梗知道外婆晚上会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张照片桔梗偷偷看过一次。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黑发,笑起来的嘴角弧度很好看。
桔梗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同样的嘴角弧度。她想外婆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个。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外婆正在客厅叠衣服。
桔梗走进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外婆抬起头,目光落在桔梗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定住了。
她手里的那件衬衫从指缝间滑落下去,掉在地板上。
外婆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桔梗的脸看了很久。
那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恍惚。
是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东西的震惊。
“桔梗,”外婆说,“你过来。”
桔梗走过去。
外婆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蹭。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外婆的声音很轻。
“刚才那个角度,那个光……”
外婆没有说完。她把桔梗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桔梗能感觉到外婆的肩膀在抖。
从那一天起外婆变了。
她开始认真看桔梗了。她会看着桔梗吃饭,看着桔梗写作业,看着桔梗站在窗边发呆。
她会给桔梗买新衣服,梳头的时候会多梳几下,还会在桔梗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看她的睡脸。
但那种注视又不太一样。
外婆看桔梗的时候,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妈妈小时候也喜欢这样坐着。”
“你妈妈吃饭的时候也会挑掉胡萝卜。”
“你的头发和你妈妈的一模一样,摸起来像缎子。”
桔梗听这些的时候会点头,但她在想,外婆说的是妈妈,不是她。
在学校里,日子更难熬。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还好,大家刚认识,彼此不熟。
二年级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一次体育课要分组做接力跑,老师把组别安排好之后,一个站在她旁边的小男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圆了。
“我不要和她一组,”他说,“她是白鬼。”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更多人笑了。
体育老师皱着眉说“好了不要闹了”,把那个男孩换到了另一组。
桔梗站在队伍里,手指攥着校服裙摆的布料,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里。
从那以后,“白鬼”这个词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了。
有人会刻意避开她坐的座位。有人会在她经过的时候捂住嘴笑。
男孩子们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把纸团朝她脚边扔。纸团弹到她小腿上然后滚开。
女孩子们不太动手,但她们会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到。
“她皮肤好吓人。”
“她头发是染的吗?”
“她妈妈真的死了吗?”
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渗过来,堵住了所有出口。
桔梗没有告诉外婆。
外婆自己已经够难过了。她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经常发呆,有时候煮饭会忘记关火。
桔梗不想让外婆更难过。
所以她要学会一个人待着。
课间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翻课本,午休的时候她去图书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放学之后她慢慢走回家,不跟任何人一起走。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话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至少没有人会当面喊她白鬼了。
学习是她唯一能做好的事。
她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认真考试。
老师念到她的分数时班上会安静一下,因为她的排名总是在最前面。
但那种安静不是佩服的安静,是更微妙的一种安静。
“她是聪明,但你看她那个样子。”
她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了。
成绩好了之后,关注变多了。
恶意也变多了。
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铅笔写“白鬼滚出去”。
有人把她的笔记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扔到走廊上。
她把笔记本捡回来,擦掉上面沾到的灰,放回桌洞里。
桔梗上三年级的那年秋天,咲夜来了。
桔梗推开家门的时候,先听到的是笑声。很亮的笑声,和外婆家平时那种安静的空气完全不同。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听到里面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清脆的、语速很快的、隔着墙也带着笑意的嗓音。
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孩子。侧对着她,正在跟外婆说话。
那女孩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黑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腕上戴着一根细银链,在灯光下闪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皮肤是暖的,健康的小麦色,和桔梗站在门口看着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像夏天的太阳,一个像冬天的影子。
外婆坐在她旁边,脸上挂着桔梗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外婆在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那个女孩子转头看到了桔梗。“啊,你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
桔梗抬头看着她。她很高,比桔梗高出将近一个头。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
她的嘴角翘着的弧度,和桔梗在照片上看到的某个人很像。
桔梗知道她是谁。
“你是……咲夜姐姐?”
“你还记得我!”咲夜弯下腰来看着她,“我还怕你太小了会忘了我呢。”
桔梗没有说话。她没有忘记咲夜。
她记得姐姐拉着她的手站在灵堂里的温度,记得姐姐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辫子扫过她脸颊的触感。
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个姐姐不太一样了。她更亮了一些,更近了又更远了。
咲夜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桔梗是一个背着书包、手上还有铅笔灰的小学生。两个人之间隔着六年,隔着不同的生活,隔着那个把她们分开的男人。
咲夜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桔梗。“给你带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桔梗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精装的童话集,封面印着一片星空。还有一盒巧克力,包装纸上系着红色的丝带。
桔梗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她想要的更小。
咲夜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然后她走回外婆身边坐下了。又开始说话,又开始笑。
外婆给她倒了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外婆泡的茶还是这么好喝”。外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桔梗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纸袋,看着屋内的画面——外婆在笑,咲夜在说话,她们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像是隔在中间的几年都没有存在过。
门铃响了。斜对面的婶婶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听说咲夜来了呀!”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她走进来看到咲夜,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整个人的重心都朝前倾了。
“哎呀,长这么大了!跟你爸爸真像!现在在新宿过得好吧?听说你考上好高中了?成绩怎么样?交男朋友了没有?”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来。咲夜一个一个地接住,笑着回答。
婶婶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手说“真好真好”。桔梗看到那双手——婶婶的手拍了咲夜的手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又拍了拍咲夜的肩膀。
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但婶婶从来没有拍过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姨祖母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桔梗——那一眼很短,像路过一个不需要留意的路标——然后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咲夜。
“咲夜来了啊。”她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尾音带着一种柔软的上扬。“快让姨祖母看看……嗯,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桔梗站在客厅门口角落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邻居来了三个,外婆的另一个妹妹也来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笑声、说话声、茶杯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所有的话都围着咲夜转。
“新宿的生活怎么样?”“你爸爸身体还好吧?”“你那个后妈对你好不好?”“你妹妹——沙耶香对吧,多大了?是要满月了吧?”
“对,还有一周多就要满月了呢。”咲夜说,“刚出生的孩子真是很缠人啊,前两天半夜,沙耶香非要我抱着,一放下就哭,闹的我第二天一整天都没精神。”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这个画面真的很好笑。
桔梗没有笑。她在想“沙耶香”是谁。后来她知道了。那是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住在门里面的孩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屋内的一切。外公外婆笑了,邻居笑了,亲戚笑了。大家看着咲夜的时候眼睛里都装着亮晶晶的东西。
而他们在看着桔梗的时候,只有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真可怜”三个字。
咲夜说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桔梗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礼貌地侧过头去,但很快又转回去了。
她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很久,脚边放着咲夜送给她的纸袋,书和巧克力都好好地装在袋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只记得自己推开后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天黑得很快,路灯还没亮起来。土路两侧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河边,走到那座桥上,蹲下来,看着河水。
河面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水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她对着河水张了张嘴,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声。因为她知道在这条河边没有别人会听到她。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着,呼吸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河里。水面荡开很小的涟漪然后消失。她哭到天彻底黑透才站起来。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河水的声音还在。她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沿着土路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已经停了。亲戚们走了,咲夜也走了。外婆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看到桔梗推门进来,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了?你姐姐刚才还找你呢。”
桔梗站在门口。“出去走了走。”
“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桔梗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她盛了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着。她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
吃了几口之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剩下的饭收进冰箱。上楼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书桌上放着咲夜给的纸袋。她打开那本书翻了几页,印着星空和城堡的彩页很漂亮。她合上书放回纸袋里,连那盒巧克力一起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阴影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盖住了她。
那之后咲夜还来过几次,但桔梗没有再像那次一样跑到河边哭。
她学会了在咲夜来的时候待在楼上房间里不出去,听着楼下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个新老师。
姓绿,教心理课,二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绿老师来的第二周,注意到了桔梗。
她是在午休的时候发现的——桔梗坐在图书馆角落的位置,桌子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发呆。
绿老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桔梗抬头。她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搭话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坐在这里?”
“这里安静。”
绿老师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安静。”
第二天午休绿老师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两盒果汁,把一盒推到桔梗面前。
“请你喝。”
桔梗低头看着那盒果汁,包装上印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橘子,颜色很亮。
“为什么请我?”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朋友。”
绿老师说得很直接,语气很平。桔梗抬起头看她,绿老师的表情很认真。
那天桔梗没有喝那盒果汁。她把它放进书包里带回了家,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面。
之后绿老师每周会来找她两三次。
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放学后。她会带桔梗去心理活动室待一会儿,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桔梗一开始不太说话。
后来她开始说一点点。
再后来她在绿老师面前哭了。
哭完之后绿老师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说:“桔梗,你有没有想过,去见你爸爸?”
桔梗愣住了。
“爸爸?他不要我的。”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绿老师说,“也许他当时只是……太难过。你妈妈走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桔梗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带了咲夜走,没有带我。”
“所以他做错了。但你可以去问他为什么。”
桔梗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个门。
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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