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一种灰白色了。十二月了,天黑得比一个月前更早,明明才下午四点出头,窗外的天空却已经开始往深色里沉。
我正把课本往书包里塞,中村翔太从前排转过来,胳膊肘撑在我的桌面上。他手里攥着一颗糖,包装纸被他撕了一半,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糖果。
“明司,明天下午打完球去你家打游戏呗?我买了那个新出的双人赛车,两个人才能玩。”
“明天下午不行。”
“又是周三?”
“嗯。”
他把那颗糖整个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之后含含糊糊地说:“你每周三都有安排,那周六呢?”
“周六还没定。”
“那就周六。我把游戏机带过去,晚上总能打吧?你妈不是周末经常加班嘛。”
“行。”
他点了点头,把糖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纸团弹了一下桶壁,落进桶底。他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没有走,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操场上的草坪已经被太阳晒成了浅褐色,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枯黄。
“你最近周末也不怎么在家。”他说,“你妈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说的,说你周末也经常出门。”
“偶尔出去。”
“以前你周末都是在家待着的。”
我没有回答。他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周六再说。”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被他往上拽了一下。
我在座位上又多坐了一会儿,才把书包拉链拉好。
回到家的时候,妈正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均匀,哒、哒、哒,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切完之后她把菜收进碗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了我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
“嗯。周三讲得比较快。”
“那你今晚没事?”
“没有。”
“那帮我去便利店买瓶酱油回来,家里的用完了。”
我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一双鞋又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黄色,行道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着,把路灯切割成细碎的光片。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的时候,一阵暖风扑面而来。我在调味料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瓶酱油,又在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然后去柜台结账。收银台的店员是一个年轻女生,她扫完条形码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把找零递过来了。
我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妈发来一条消息,写着“回来的时候顺便买点面包,明天早饭”,我回了一句“好”,又转身折返回去拿了两个红豆面包。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亮了。我换了鞋,把酱油和面包放在厨房台面上。妈正在把切好的菜下锅,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气升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吸走了。
“放桌上了。”
“嗯,看到了。”
我上楼回房间,把书包放下。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树枝在路灯的光线里晃动着,把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晃,停下,又摇晃。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妈给我盛了饭。爱坐在我对面,用筷子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又被妈夹回去放回她碗里。
“我不爱吃胡萝卜。”
“不爱吃也得吃一点。”
爱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夹起来塞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就咽下去,脸皱在一起。我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妈开口了:“明司,你最近周末经常出门?”
“嗯。”
“去图书馆?”
“有时候去图书馆。”
“有时候还去哪?”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河边。”
“河边?”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冷的天去河边干什么?”
“散步。”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继续追问。爱在旁边插嘴:“哥最近每周三都晚回来,而且周末也出门,比以前忙多了。”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我说。
“那当然,你是我哥嘛。”
妈笑了一下,给我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
她说,“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水差点呛进气管里。我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我用手掌按住杯壁让它稳住了。
“没有啦。只是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朋友是男的女的?”
“女的。”
“那不就是女朋友。”
“不是。”
她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你说是朋友就是朋友吧。”她没有再追问。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看着碗里的饭,像是在想别的事。
晚饭之后我去洗了碗。水流冲在盘子上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声响,我低头把碗碟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壁慢慢滑下来,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房间之后我坐在书桌前翻了几页书,但没有看进去。窗外的风吹过来,窗帘边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然后我听到了客厅方向传来电话被接起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把话筒拿起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的第一句话。我本来没有在意,但那句话被压低之后反而更清晰了,因为其他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对,他最近经常出门……周末也出去……我没问太多,但他比以前忙得多……”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动作很轻。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客厅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浅黄色的长条。
“……不是成绩的问题,成绩还是好的……但他整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比以前安静了。就是那种,人还在那里,但像隔了一层什么。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对,他是你儿子……我没说他不是你儿子……只是……算了……”
“……你们很久没联系了,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但他毕竟是你……”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轻轻关上了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紧,只是把它推回原位。然后我走回书桌前坐下,把书翻了一页。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边缘被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我合上书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我关掉台灯躺下来,黑暗重新填满了整个房间。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细长光带,和以前一样,和每一个晚上一样。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我不需要父亲。我只需要活下去。”
写完之后我放下笔,低头看那行字,墨水在纸面上静静地干透了。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袖口卷起来的时候,那串数字在台灯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淡青色。1810。又少了一天。
我把袖口重新拉下来,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比前几天更冷了一些。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外面那棵树的轮廓。我下楼的时候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半碗粥和一小碟渍菜。她正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粥,像是在等它凉。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哥你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放学。”
“周三不是一般都很晚吗?”
“今天不一定。”
“哦。”她又拨了一下碗里的粥。
我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她的目光从我的脸往下移,落在了我左手手腕的位置。我的袖口正好卷起来了一截,那串数字露在外面。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开口了:“哥,你手上那个数字到底是什么?”
“纹身。”
“你怕疼。”她说,“妈妈你小时候打针都会哭的。”
“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怕疼。”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她的眼睛和妈的很像,认真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而且纹身不会每天变。”
我垂下手臂,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那个位置。“那是社团活动的贴纸,每天换一张。”
她看着我,又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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