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二周,我去了一趟中村翔太家。
那天下午阳光不算太亮,天空被一层薄薄的云遮着,风里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我穿了厚外套出门,口袋装着一盒他之前说想玩的游戏卡带——我托妈从市区带回来的。
中村家离我家不远,走路大约十二分钟。他家是一栋两层的独栋住宅,灰色的外墙,门口种着一棵不太高的山茶树,冬末的茶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深红色的还挂在枝头,边缘微微卷起。
我按了门铃。门开了,中村站在玄关,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衣摆垂到大腿中部,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微长了一些,可能是假期一直没剪。
“你真的来了。”他侧过身让我进门,“我差点以为你又要说‘再看看’。”
“我说了会来的。”
“你上次也说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他家客厅和普通家庭差不多,沙发、电视、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包打开了的薯片和两个手柄。电视屏幕上已经亮着游戏主菜单的画面。
“你几点到的?”我问。
“提前半小时。”他拿起一个手柄递给我,“这个是你用的那个。”
我接过手柄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局几局跑得不太顺,因为好久没碰这个游戏了。中村在我旁边握着另一个手柄,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手感怎么样?”
“还行,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那是因为我在让你。”
“你没让。”
“我让了。”
第三局结束的时候,电视屏幕上的排名先跳了出来。我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中村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之前是不是偷偷练过?”
“寒假在家没事做的时候玩过。”
“你果然背着我练习了,难怪刚才手感那么好。”
“这叫有备无患。”
“行吧,算你赢了。”
他把手柄放下,伸手去拿茶几上那包薯片,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我:“对了,这个寒假的时候,我在我家附近遇到了一只猫。”
“什么猫?”
“一只狸花猫,挺瘦的,耳朵缺了一小块。”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在这个位置。”
“你喂它了?”
“喂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没带吃的,它蹲在一棵树下看着我,我就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第二次去的时候带了一包小鱼干,它居然还在那棵树下等我。”
“它认识你了?”
“大概吧。”他说,“不过我后来又遇到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也是一个来喂猫的人。一个女生,穿校服的,一开始以为是哪所学校的学生。她说她也在喂那只猫。”
“你后来跟她说话了?”
“也不算说话,就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蹲着,看猫吃完东西就散了。后来遇到好几次,每次都隔着一段距离,看猫吃完就各自走了,全程没说几句话。只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然后呢?”
“她说她叫妃檩子。”
“她也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她说她家住在街道另一头,是另一所学校的。”中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拿了一片薯片。“后来有一次在游戏厅又遇到她了。她在抓娃娃机前面站了很久,一直没抓到那只河马玩偶。”
“你帮她抓了?”
“我试了一下,也没抓到。”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狸猫伙伴,你的手感也不行啊’。”
“她叫你狸猫伙伴?”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喂那只狸花猫……就叫我狸猫伙伴了吧。”他的语气变得有点不自在了,说完喝了一口桌上的饮料。
中村又开了一局游戏。我拿起手柄,跟着他的视线落回屏幕上,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他说,“就是碰见过几次。喂猫的时候碰到过,游戏厅也碰到过一次,就这两次。不过她走路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声音也不大。”
“那你还会再去喂那只猫吗?”
“可能会吧,”他说,“不过那只猫最近几天不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的游戏,一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才停下来。我站起来的时候中村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下次再来啊,”他说,“虽然寒假快结束了,但周末也行。”
“行。”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冷风又迎面扑了过来,吹得外套下摆翻动了一下。我站在他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薄云已经散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颗淡淡的星星,像被冬天的冷空气冻住了,边缘微微泛着冷光。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在缓慢地重新运转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冬天的时候更密了一些,课间的喧闹声像一幅刚刚被铺开的绸缎,带着还未完全展开的褶皱。老师站在讲台上发新学期的课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程名称,粉笔灰在穿过窗户的光线里缓缓飘落。一切都和上学期相似,但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寒假的沉寂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某种东西。
第二周周三,午休的时候,我正在座位上翻一本新的文库本。中村翔太从前排探过头来,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明司,你最近还是经常去隔壁中学?”
“怎么了?”
“我那个朋友跟我说,”他说,“有人在学校里传,说有个外校的男生经常出现在校园里,在找一个白头发女生。而且他们说那个白头发女生之前没人跟她说话,但最近总有个男生来找她,好像还被人看到天台上和别人待在一起。”
我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中村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说他们班有几个女生在打听你是谁。”
“打听什么?”
“不知道。”中村说,“但他让我提醒你注意一下——那些女生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合上书放在桌面上。“我知道了。”
中村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廊里午休的喧嚣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对话,被墙壁反弹着,来回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书,封面上那行字在阳光里微微反光。
开学第三周,午休时,我像往常一样去了隔壁学校。
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声音被距离磨得圆润了。我走过中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然后有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三个女生。领头的那个高一些,校服穿得整洁,头发是浅褐色的短发,刘海遮住了眉毛。她身后的两个人站在她后面一步左右的位置,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列。
“你就是那个外校生?”她问。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经常来我们学校吧?”她往前走了一步,“找那个白化病的女生。”
“是又怎么样?”
“你知道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白化病是会传染的。你天天和她待在一起,不怕得病?”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白化病不传染。没文化才传染。”
她的表情僵住了。她身后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她脚边形成一小片明亮的长条,她的话语没有被继续推进——像细碎的石块落进了静止的深水,只来得及泛起一层浅浅的波纹,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而且,”我说,“就算会传染,也不关你们的事。”
她没有接话,看了我几秒,然后侧过身,从旁边走过去了。她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拐角吞掉了。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地面上一片干枯的落叶推着滚动了两圈,然后停在了墙边。
那天下午,班主任在放学后单独留了我十分钟。他没有直说原因,只是说“你最近要注意一下校外的活动”。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开学第四周,我再去那所学校的时候,被拦在了校门口。
门卫室的老人走出来,站在门卫室门口。风从校门外面灌进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校长说,外校生不能随便进来。”
我站在校门外面,隔着那道铁栅栏。“之前都可以的。”
“之前是之前。”他说,“有人跟学校反映了。你不能再进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我外套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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