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朦胧的天空再度降下冷雨,将居高不下的气温打出凉意,带来些许初秋的氛围。
江堪穿着黑色薄外套,走在细细的雨丝之中,扫掉坟头上散落的枯叶,将手上的两束花分别放在一座老坟和新坟的碑前。
“抱歉啊,老妈,现在才终于空闲下来,能好好来看你一次。”
他蹲在坟前把花束仔细摆正,点燃香烛,给父母的坟头上分别均匀地插上几根。
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位撑着伞的女士默默注视着他,心有余念,却踌躅不前。
“唉,是儿子不好,下次来看你们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原谅你这不孝的儿子吧。”
他握着三根香,闻着弥漫的花香与炭火气,将想说的话融进默念的祷语中。
“对了……请别托梦来问我,‘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去哪了?’”他笑着说,“妈,我知道你对她很喜欢,我早晚会把她找回来的……只是儿子还没找回勇气。”
他望着脚底下的香灰,有种四肢无力的疲乏感。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这样多少能教训一下我,然后……给我一点建议吧,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有点缺心眼……”
以为自己很坚强,很有才华和能力,可埋着头走了这么久,回头一看,终是孑然一身。
咔嚓,咔嚓——
身边传来落叶发出的脆响。
“……我果然没猜错,你会来这里。”
一把伞遮在他的头顶。
他顺着枯叶脉络的影子抬头一看,眼前出现了一张略感熟悉的面孔。
“……伯母?这么巧,您今天也来扫墓?”他嘴唇抖着,似笑非笑,因为心中的悲伤,笑不太出来。
走来为他撑伞的是杨心柠的母亲,尹汀兰。
她沉默着望向他,眼神好似掀开一角的幕布,藏着许多不曾言说的故事。
为了稀释一下沉闷气氛,他微喘着继续道:“……您也有亲人葬在这座墓园吗?”
尹汀兰暂时闭目,叹了口气。
“孩子,下雨了,记得注意自己的身体。”
“啊……”
江堪有些恍惚。
明明是简单的话语,他却觉得这语气温暖非凡,甚至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您和我的母亲……有点像……”他脱口而出道。
尹汀兰浅浅一笑,稀疏而细长的睫毛上反射着淡淡的水光。
“好久没人这样说过了……不过也是,和她相处过这么多年,能不像吗?”
“……什么?您认识我妈妈吗?”他手指一紧,香灰落在手上都没甩开。
尹汀兰把手上的伞递给江堪。
“来吧,陪我走一走,我和你讲讲……过去的故事。”
谭鸢的出生的时候并不叫谭鸢。
曾经的名字她不愿再提,也不想听见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因为她生在群山四面环绕的村里,生来就有一个顶在上头的姐姐,出生后没多久,她又多了一个样貌丑陋的弟弟。
年幼的她早早地悟到了一个道理:她生来不是为了自己而生的。
那年她高考结束,蹲在邮局门口等着改变自己命运的那封邮件,赶在在愚蠢无知的父母撕掉录取通知书前,果断带着它走出这片山。
当她登上那列驶向远方的绿皮火车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背水一战成功了。
火车吐出浓郁的蒸汽,哼哧哼哧地奔向前方。
迷茫困顿的废烟吹向群山,未来充满未知。
她唯一知道的是,脚下三尺宽的铁路通往无限的新生。
终于逃离那个穷得吃不着干净水的地方以后,她立马给自己改了名字:
谭鸢。
她要像纸鸢一样远走高飞,到过去的所有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为自己而活。
那个年代的助学条件还不太好,她只能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读书,早上在学校里上课,晚上去做各种兼职攒学费和生活费。
为此,她甚至在第一个学期过后专门休学了一年,在包吃包住的工厂里三班倒拼命工作,这才攒够了勉强够她完成学业的存款。
她攥着宝贵的存折回到学校的时候,只能和下一届的学生们一起上课。
因为宿舍也要重新分配,设计专业的休学人数不足,她被分到了混住宿舍。
谭鸢总是独来独往,在宿舍的时候几乎不和室友交流,和同学的关系也仅仅维系于表面,没有亲密的朋友。
比起孤僻,不如说她是在专注自己的生活,有目标的人不会感觉自己的世界沉闷无趣。
但也因为她什么事都能自给自足,总在早出晚归,开学一个月后,她连舍友的名字都没记清。
某天,她在一次晚课下课后,忽然找不到放在背包里的存折了。
失去的感觉令她恐惧,早上刚去过打工的地方,下午又辗转各个教学楼上课,她一时间根本找不完。
最明智的方法是第一时间去银行挂失,但谁家银行晚上上班?
没有办法,她推掉了晚班的兼职,心惊肉跳地回了宿舍。
谁知刚进门,一位舍友就将她的存折递了过来。
谭鸢风一般地抢了过去,第一反应是身边出了个小偷。
可抬头一看,是宿舍里那个看起来最柔弱不经事的女孩子。
眼神亮亮的,留着香菇般圆润的短发,家庭条件一眼就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和她一样没啥朋友。
她眨眼间就知道自己冤枉舍友了。
谭鸢收起刺猬般的防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我总是记不住名字,你叫什么来着?”她不擅长表达歉意,只能这样试探着问,缓解尴尬。
室友没有说话,笑着对她摆了摆手。
“诶?”谭鸢这才想起她的名字。
尹汀兰。她似乎是不怎么听得见的那位?
谭鸢对尹汀兰的印象是她经常早睡,她打工结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她出门的时候她一般坐在书桌前看书,只能看见个背影。
对啊,难怪她总是这么安静,原来是不会说话。
谭鸢挠了挠头,随即找来纸笔,写下大大的“谢谢”二字。
尹汀兰脸上的酒窝深深陷下,摸耳朵伸手指地做出了一些谭鸢看不懂的动作。
但放平两个手掌的动作她大概理解了,让她放松些的意思。
尹汀兰接过纸笔,告诉她这是手语,是聋人交流用的专门语言。
“啥?聋人还有专门的语言呀?”
谭鸢在村镇里见过聋汉,只知道他们会吱哇乱叫,大部分的还不识字。
尹汀兰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遇见。
感觉很干净,干净到发光,让她移不开眼。
尹汀兰以为谭鸢对手语感兴趣,笑着表示可以教她。
“真的吗?谢谢……谢谢你!”
谭鸢第一次如此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激。
在这之后,设计专业的谭鸢和会计专业的尹汀兰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怎么个无话不谈呢?谭鸢学习能力很强,边打工边读书成绩也能名列前茅。
刚开始的几个月,她们还多依赖文字交流,后来慢慢地,她也学会了手语。
【你性格真好,遇见你,我真幸运。】谭鸢笑着打道。
【我没什么朋友,是我该谢谢你,一直陪伴我。】尹汀兰笑的比她更加灿烂。
【我们以后一定要常联系。】
【你那么有能力,未来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笑容绽放于二人之间,竟变得如此稀松平常。
三年后,两人毕业了。
谭鸢需要更加高效的劳动收入,选择在安市直接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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