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大伙其乐融融的笑声随着夜风飘远,灶台里的柴火渐渐暗下去。
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在这顿晚饭里落下帷幕。五组素不相识的家庭,也在此时消了生疏,磨出几分默契,慢慢熟络起来,节目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夜色慢慢沉下来,星月接替了落日,漫山遍野都裹在朦胧的银辉里。
林钰殊背着林舒,沿着土路往住处走。
起初,林舒还浸在方才的笑语里,记挂着与伙伴们的明日之约,伏在林钰殊背上晃着小腿哼曲。
可随着脚下路越走越长,身后灯火渐远,喧嚣褪尽,四野只剩下虫鸣与草叶摩挲的沙沙声,方才的欢喜也被夜色吞没。
四周沉入一片寂静。
远处那座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在夜色中逐渐有了轮廓,林舒也静了下来。
他记起来了,他们今晚要在那个孤零零茅草屋夜宿。
胸口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呼吸都变得湿润且艰难。
因为节目组改用了隐形设备拍摄,这荒山野岭里,除了林钰殊踩过草丛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太安静了,望眼去一片无垠的旷野,于夜幕之下,于无人知晓,他们化为其中一抹摇曳夜影,被同化被裹挟。
荒无人烟的孤寂席卷而上,第一次,林舒那么讨厌安静。
“林钰殊,”他把脸埋进林钰殊那并不宽厚的脊背。
“叫哥哥。”林钰殊步履稳健,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怎么?害怕了。”
没有,就是突然不习惯。
林舒抿紧着唇,话憋在心里,不作声。
“到了。”
林钰殊并未放他下来,这里黑得厉害。
他未曾停留径直踏入屋内,轻轻将林舒安置在铺好的床铺上。
大抵还算有点良心。
林舒抬眸看着轻薄的纱网和身侧的棉被,自我安慰,至少给支了蚊帐,不用怕睡着的时候有虫子往脸上爬。
“外头黑,你一人在这我不放心,洗漱便等明早吧。”林钰殊揉了揉他的发顶。
两人并卧榻上,透过屋顶稀疏的缝隙,能窥见些许点点星光,忽明忽灭。
林钰殊替他盖好小毯子,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林舒鼻尖再次触到那片温热胸膛,那股熟悉的药香侵入肺腑,鼻尖一酸,呼吸不受控地颤了起来。
他试图深呼吸了几次压制那股酸涩,可最终还是泄出了细碎的抽噎。
很轻,却在这片过分安静的夜里无处可藏。
太丢人了。若真是个稚童,哭一场倒也罢了,偏他不是。
这一刻似乎连哭的权利都不该拥有。
反倒被他连累的林钰殊都没有脾气,人家都没说什么,自己反倒先矫情上了,实在是太无耻了...
他越是拼命压制,情绪越是燃得一发不可收拾,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泄露出绷到极致的情绪。
林钰殊却能感受到胸膛衣襟的绵绵细雨,变成骤雨。
情绪有时就是这样,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可能因人因事跌进低谷,毫无预兆。
然后就是绵延不断令人绝望的崩溃。
林钰殊没有做声打扰,只是静静的陪着他,依旧有规律的为他拍背,抚顺扰乱的气息。
直到林舒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慢慢平稳。
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
甚至有些超乎常人的,太快了。
黑暗中,林钰殊温缓的嗓音贴着耳廓轻轻落下:
“小朋友嘛,要多给自己一点容错的机会,或许很在意的事情,转念一想也就丁点大。”
“所以这丁点大的事不值得你伤怀,为此身心俱疲,劳神伤身。”
林钰殊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林舒眼下,把残留的泪珠抹掉,又揉了揉他的小脸,缓解他的不适。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睡醒迎接新的一天,拥有新的忧愁和快乐,有很多事你会发现一觉醒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有,那也不是你的错。”
他捧起林舒的脸,认真看着他。
朦胧月光漏进屋里,一切都恍如幻影。
林钰殊的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那一定是我的错。”
“是我们大人的错。”
“怎么能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替本来微不足道的事担惊受怕,还要替大人的失责操心?”
“这可不是孩子该承担的事。”
“所以,林舒。”他们目光相聚,“这不是你的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你转念想想,要不是我签了这档节目,你根本不用沦落到住这种地方。所以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呀,小朋友。”
“被我连累,还要对我这个加害者道歉,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会良心不安的。”
林舒怔怔地望着他。
许是夜色庇佑,这次直视林钰殊的脸,那股眩晕感竟未袭来。
少年眸光清亮得惊人,嘴角带着一点坏笑,没有哪刻林钰殊的脸如此清晰。
于是乎,林舒没有忍住,伸手上前——
“啪。”
手感果然极好。
“林舒小朋友,”林钰殊疼得龇牙咧嘴,攥住他还没来得及撤回的小手。
“你就算是反应过来恨得牙痒痒,也不能冲你哥这张帅脸下手啊!这可是你哥吃饭的家伙,毁容了以后怎么养你?”
回应他的只有林舒一声轻笑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已然沉沉进入梦境。
漫漫长夜,一夜好眠。
*
“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现在开始!”
天刚蒙蒙亮,这句魔性的女声便炸响在每个嘉宾屋里的扬声器中。分贝之高,震得窗外的麻雀四散而逃。
“所有嘉宾注意!所有嘉宾注意!晒谷场集合!早餐有限,先到先得!”
茅草屋里,头顶漏下几缕雾蒙蒙的天光。
林舒艰难地从梦里挣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先伸手往旁边摸。
直到触到熟悉的温度。
“…… 几点了?”
林钰殊靠坐在床头,将体内最后一周天运转完毕,睁眼垂眸看向他。
“还早,再睡会儿?”
他伸手探了探林舒的额角,没有出汗。
话音刚落,喇叭里又循环起了节拍:“预备节,一二三四……”
【受不了,谁能去把喇叭砸了!!!】
【这哪里是在折磨嘉宾,这分明是在折磨我们吧???】
【我开着外放在地铁上,社死了谁懂啊】
【一进来就看到舒宝懵懵的脸,可爱晕了】
林舒:“......”
他对声音极度敏感,在上节目失了耳机睡觉后的屏障,稍微一点动静都能把他惊醒,眼下是睡不成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搓了一把脸,翻身下去洗漱。
本想着他们磨磨蹭蹭出门,肯定算晚的,结果慢慢悠悠到了晒谷场,居然还有人没到。
“钰殊哥哥,舒宝!早上好~” 小明和秋秋上前打招呼。
【呀,小明同学和妹宝在一块也好眼~】
【楼上的收收,别对着小孩子瞎磕】
那头阮阿姨正皱着眉问:“舟舟,星星,你们家大人呢?”
林舒闻声望去,也颇为好奇。
真有人能在这么吵的环境下睡过去?
沈舟舟捂脸,一脸生无可恋:“呃,那个…… 喇叭响的时候,我妈不小心,我是说刚好,半梦半醒间扔了个杯子过去……”
话说到一半他就卡壳了,但在场的人都懂了未尽之意。
【好!好样的沈女士,我辈楷模!我就说得有人去把那个破喇叭砸了!】
【谁大清早想看广播体操啊,我本来想蹲崽崽睡颜,直接被喇叭喊精神了】
林舒抽了抽嘴角,转头问路星星:“星星,陆叔叔也没起来?”
“路程程就是个笨蛋!猪猪成精!” 路星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节目组叫不动他,我也叫不动他!气死我了!”
林舒感叹,也是少见,娃都到齐了,父母居然还没起来的。
郑如旭端着节目组准备的早餐出来,招呼大家先吃。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那两位才匆匆赶到。
林钰殊一眼扫过去,没忍住笑了:“程怀,你这鞋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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