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首先是一股浓厚复杂的臭味，扑面而来，极具冲击。

和先前在街头闻到的化学臭味不一样，这里的臭味更“朴素”

大多来自湿垃圾的发酵腐烂。

秋木早有准备，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口罩，帽子，低头走上熟悉的路。

如果仅仅从城市上空俯瞰图看，世人根本无法发现，宁静优雅，被誉为“海上珍珠”的希波克拉底，内部居然有如此脏乱的环境。

毕竟它一直被誉为“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城市”，“富豪们旅游修养的最佳圣地”。

“金钱无法买来健康”，在希波克拉底，这句话逐渐成为一种反讽。

人们赞誉这座城市科技发达，无论是断肢重生、克隆移植，还是治愈绝症……这些曾经不可能的奇迹，在希波克拉底触手可得。

只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

甚至有传言，长生不老也并非空谈。

在永生的诱惑下，原本只是海滨城市的希波克拉底在一百年间迅速扩张。

通过填海造陆，它的面积扩大了数十倍，每年更是有数万人口迁入，在此定居。

千万人口制造的生活垃圾，都顺着垃圾车和巨大的下水管道，通向这里——下城区。

最开始，这里似乎只是天然的溶洞，而随着城市发展，下城区也在日益扩大。

越来越多人来到这片法外之地，搭建简陋窝棚，甚至发展出类似村落城镇般的聚集地，依靠垃圾回收等手段，赖以为生。

这类人没有职业，也没有身份证明，几乎从不出现在地面，也不缴纳税款。

灯光昏暗，秋木走进一间又乱又挤的店铺。

密集又混乱的商品摆满了全部店面，甚至高高摞起，直通天花板。

老板正抽着烟，听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扫她一眼：“来了。”

秋木点头。

她径直越过柜台，钻入后方更深处的杂物间，跟周围几人打声招呼，便坐下，取出工具，开始修缮周围堆积如山的电子器械。

多数电器被遗弃的原因是无法使用，少数是过时，下水道会有人将其回收，送到类似店铺，更换零件后再低价出售。

如果修不好，就把完好的零件拆下，也能另做别用。

这就是秋木的兼职。

活有点技术含量，但不多，真正的灰产大头，例如刷机，更改电器权限，非法扩容……都掌握在老板手里。

她是个脾气泼辣的鸡杂人，招呼顾客也不耐烦。

隔着帘子，声音依旧清清楚楚地传来：“嫌不好？好的在上头的官方店里，你怎么不去买？自己兜里没几个钱就别挑三拣四。”

“还说我讹人，一针强化剂兑水卖得比金子还贵，你怎么好意思的……”

秋木充耳不闻，专心处理自己手上的小螺丝。

四个小时一到，她从低矮的桌子后站起身，锤了锤酸痛的腰，把成品拿给老板过目。

对方叼着烟，清点完毕后，从柜台里拿出她今日份的报酬，交到秋木手上。

这大概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秋木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带出了一丝笑意，她将钱收好，跟老板告别，步子都轻快了些。

上地铁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除味剂，给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喷了个遍，以此来遮盖下水道的臭味。

这份兼职很麻烦，但每次报酬丰厚，秋木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

更何况老板日结，给的还是现金，只要她小心一些，就能最大程度避开税务局的检查。

她的听力衰弱并非天生，而是同截肢一样，是多年前一场车祸的结果，只要攒够手术的钱，就还有希望治愈。

毕竟这里是希波克拉底。

地铁里的灯光冷白，秋木揉了揉疲惫发酸的眼睛，打算回去一定吃点好的，好好睡一觉。

她明天是晚班，时间很充裕。

地铁上没信号，等出了车厢，兜里才突兀响起激烈铃声。

该不会收银机的事被发现了吧！

秋木慌忙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房东老太的备注，她的心情瞬间糟糕到极点：“喂——”

“你怎么才接电话，现在别回来了，今天有人在查租客，被查到都要完蛋。”

房东老太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时间，声音又尖又急：“真是造孽，怎么以前好好租给其他人就没事，租给你以后就隔三差五查。”

大概是舍不得电话费，老太也不管她听没听清，自顾自挂断了。

秋木拿钱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比起一般的租赁关系，她和房东的关系格外差。

最开始，秋木在广告上看的是一套阁楼房间，虽然小了点，还要和房东本人合租，但胜在便宜，地段也方便。

没想到实际看房时，老太太歉意的告诉她，之前租客还没退租。

本以为房子告吹，没想到对方话风一转，表示如果秋木愿意，可以免费暂住在车库里，反正只是一个星期。

当时的秋木天真，觉得车库虽然简陋，但大概坚持几天也没问题，上一户催得急，于是就这么答应下来。

万万没想到，等住进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上任租户。

是房东，当时她明明已经租给了其他人，但又不舍得少收一份房租，才用这种方法把她骗过来。

等知道情况，秋木已经从上一户搬出来，预付的租金也被押在老太太手里，现在没了固定地址，刚找好的工作就告吹了。

车库按法律来说是不能住人的，合同上也是对方违约在先，打起官司秋木稳赢，但这种金钱纠葛就算到社区法庭，最快也要排队几个月。

她等不了这么久，只能忍着恶心答应了对折后的车库租金。

没想到后来有一天，秋木上班回来，就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嚎啕大哭，竟是那位租客不告而别，顺便带走她的家传银器。

连藏在地板下的现金都被翻出偷走。

以社区警察局的效率，基本是没有案件告破的可能性了。

秋木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没想到很快，老太太在多次出租无果后，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希望她补齐另一半的钱，去住阁楼。

说实话，住在车库里当然很不舒服，原来的市场价也算合理，但秋木怎么也不愿意让这种人多挣自己的钱。

劝说无果后，房东被落了面子，就开始频频针对秋木了，先是禁止她到房子里上厕所，后来连用洗衣机都要单独收钱，电费水费更是盯得死紧。

秋木也窝火地准备另找房子，决定一搬走就对老太太提起诉讼。

但自从今年年初，大统领的租房法令颁布后，联邦各地管理局就开始严查违规住房了。

不仅广告上很难找到便宜住房，还要提防此类的突查。

按新规定，老太太家只够房东本人居住，不允许对外出租，一旦被发现，不仅房东要被罚款，连租客也要缴纳部分罚金。

虽然平日里再怎么看不惯，但这件事上，两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回不了家，秋木无处可去，只能从便利店买份晚餐罐头，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吃着。

太早就起来工作了，此刻又困又累，秋木想起上午新员工送的功能饮料，取出来握在掌心。

这种饮料是希波克拉底城的特产，喝起来非常提神，同类产品都没它效果好。

具体配方是重大商业机密，据说只有创始人和每任继承人知晓。

瓶身上印着整座希波克拉底的俯览图——近似圆形的岛屿在半月形海岸包围下，如同一颗硕大的珍珠，整座岛屿上唯有一座跨海大桥和大陆相连，在地图上显得纤细异常。

那列24小时通勤的地铁，巨大复杂的下水道，在地图上都无从窥见。

只有数家顶尖医院和医科大学被骄傲地标注出来，众星拱月般被各色庄园环绕。

秋木看着地图，竟然感觉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只是个飘荡的幽灵，从未存在这座城市。

“一定是饮料喝多了。”

她有些烦躁地放下易拉罐，掏出手机，想要玩一会儿《山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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