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温特斯顿庄园的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但整个庄园都笼罩在一种别样的氛围中。
埃琳娜已经恢复了差不多,只是偶尔还会在听到瓷器碰撞声时微微瑟缩。那天早上的场景太过惨烈,水晶吊灯碎裂的声响和满地狼藉的画面,像一段被刻进骨子里的记忆,任谁都无法轻易抹去。
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家养小精灵们用魔法将最后几片碎玻璃从地毯缝隙中吸出来。
老克劳奇弯着腰,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块三角形的瓷片从墙角捡起,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闪闪站在他身后,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再哭了。
“埃琳娜,”伊芙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轻柔,“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埃琳娜转过身,点了点头。
她的栗色卷发被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面粉,那是她早上又试图帮忙做早餐时留下的证据。伊芙琳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片面粉,然后低头看着埃琳娜的眼睛,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泽,但眼底深处,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阴影。
“没事的,”伊芙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埃琳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伊芙琳的手指,握得很紧。
壁炉里的火焰在下午三点准时腾起,绿色的火光吞没了埃琳娜和维斯塔的身影。
维斯塔手里提着那只破旧的皮箱,肩带已经磨得发白;埃琳娜抱着那本《大脑封闭术基础理论与冥想实践》,书的边角微微卷起,那是她整个假期每晚睡前都要翻几页留下的痕迹。
她们在火焰中转了几圈,从温暖的温特斯顿庄园落入霍格沃茨城堡的某个壁炉。火花四溅,灰烬飞扬,当她们从壁炉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时,灰尘已经沾满了她们的头发和肩膀。
灰头土脸的节日。
这是埃琳娜低头检查自己袍子时得出的结论。她拍了怕肩膀上的灰,那灰从面料上扬起,在空气中散成一圈小小的雾,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斯内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他站在壁炉旁边,双臂抱胸,黑袍垂落到地面,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疏离,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就像他那天早上说“好吃”时一样。
“欢迎回来,温特斯顿小姐。”
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条流淌了很多年、从未改变过流速的河。
埃琳娜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她刚离开温特斯顿庄园时更加明亮,更加真实,像是她在穿越壁炉的旅途中,把自己心底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留在了庄园的壁炉里,只带着光回来了:“西弗勒斯哥哥,你没想我吗?”
斯内普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压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转向维斯塔,目光在那张疲惫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塞尔温小姐。你的箱子需要修理。左手边的皮革扣带已经松了,不出三天就会断裂。你可以去四楼走廊尽头的魔法用品维修室处理,报我的名字。”
维斯塔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破旧的皮箱,左边那条扣带确实已经松了,边缘的缝线开裂了几根,露出里面的棉线芯。
她本来打算在回宿舍后再想办法修补,却没有想到斯内普在扫一眼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谢谢,教授。”她低声说。
斯内普没有回应,只是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黑袍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空气中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魔药气息,混合着苦艾、薄荷和某种干燥的草药的味道,那是他的标志,是每个霍格沃茨学生都熟悉到刻进基因里的气味。
“你说,”埃琳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沉思,“一个人到底要藏多少东西,才会让人完全看不透他?”
维斯塔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塞巴斯蒂安从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匆匆赶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刚才他在路上顺手从门厅茶桌上摸到的羽毛笔,其实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知道埃琳娜喜欢那种鹅黄色的、笔尖稍微硬一点的羽毛笔,特意从霍格莫德带回来的,藏在怀里带了整整一天的,同样是那个心思。
他在口袋里塞了很久才找到机会送给妹妹。
“给你的,”塞巴斯蒂安把羽毛笔塞进埃琳娜手里,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淡然,“训练的时候顺路看到的。”
埃琳娜低头看着那支鹅黄色的羽毛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明显是新买的。
她没有揭穿他,因为她知道哥哥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他越是重视一个人,越是会用一种“顺便”的语气来表达自己的在意。
“谢谢哥哥。”她轻声说,将羽毛笔仔细地收进袍子的内袋里,然后抬起头,对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束阳光,穿透了城堡里沉闷的空气,照亮了塞巴斯蒂安那张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的脸。他咳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在观察墙砖的纹理,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开学后的日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塞巴斯蒂安在斯莱特林的处境则更加微妙。
他的妹妹在拉文克劳,他的表妹也在拉文克劳,而这两人的姓氏,温特斯顿和塞尔温,在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引发了无数窃窃私语。
但他处理得极其老练:当有人试图在他面前用轻蔑的语气谈论“温特斯顿家那个麻瓜出身的小女孩”时,他会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看着对方,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没有人敢说第二遍。因为在霍格沃茨,没有人想同时招惹斯内普教授和温特斯顿家族的继承人。
二月的某个周六下午,埃琳娜正在图书馆里写魔药课论文,维斯塔从书架后面绕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
“我爸爸昨天用双面镜联系我了,”维斯塔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同于以往的轻松,“他说他和莱纳斯叔叔的进展比预期的要顺利。伊格内修斯的家族长老会里的支持者正在瓦解。”(伊格内修斯虽然死了,但是长老会还在)
埃琳娜抬起头,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滴墨水。她看着维斯塔,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她知道维斯塔在主动向她分享这些信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维斯塔正在把她当作可以信任的人。
“欧内斯特伯伯怎么样了?”
埃琳娜问。
维斯塔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那是她在这几个月里逐渐学会的表情,不再是那种冷傲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弧度。
“据说他在家族会议上拍了桌子,”维斯塔说,“我爸爸的原话是‘他拍了桌子,然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三十秒,然后长老会的三个老家伙站起来走了出去’。”
埃琳娜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那个在圣诞节早晨站在温特斯顿庄园门厅里、手杖从手中滑落、眼眶通红的老人,此刻正在塞尔温家族的会议室里拍桌子为自己三十八年前的冤屈讨回公道,那种既荒诞又解气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你爸爸呢?”埃琳娜又问。
维斯塔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爸爸……他现在每天都会用双面镜联系我。不是问我的成绩,不是问我在学院里有没有给塞尔温家丢脸,而是问我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开不开心。”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住了,“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这些。”
埃琳娜没有回答,但她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维斯塔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但维斯塔的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仿佛有什么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被疏通了一点点。
三月的第一周,霍格沃茨城堡里的积雪终于开始融化,黑湖的冰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禁林边缘的几株冬青树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埃琳娜在斯内普的魔药课后被单独留了下来,她本以为是自己上节课的月长石粉末研磨得不够细,准备接受批评,但斯内普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到她面前。
信是莱纳斯寄来的,用的是一种浅蓝色的羊皮纸,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但埃琳娜注意到信纸的边缘有几处轻微的褶皱,像是写信的人在写信的过程中反复揉搓过纸张。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真挚的情感,莱纳斯告诉她,他和卡利古拉已经完成了对塞尔温家族长老会的初步调查,伊格内修斯和阿奎拉的罪行已经被正式记录在案,魔法部和威森加摩的调查组已经介入,虽然案件复杂,进展缓慢,但正义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最后几行,莱纳斯的笔迹变得有些潦草,他写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和你妈妈。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复活节假期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要带你和维斯塔去霍格莫德,买你最喜欢的那家糖果店的巧克力蛙。替我亲一下蜜团和哨兵。”
埃琳娜把信折叠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塞进校袍的内袋。
她抬头看着斯内普,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在难过的时候哭,也学会了不在被爱的时候哭得太轻易。
斯内普没有评价那封信,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从工作台下方取出一小瓶浅蓝色的药剂,放在埃琳娜面前:“镇定剂。改良配方,不会有嗜睡的副作用。每周服用一次,在你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如果你觉得这周不需要,就不用喝。”
埃琳娜看着那瓶浅蓝色的药剂,又看着斯内普那张依然冷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会表达感情却又最懂得如何爱一个人的人。
她把药剂小心地收好,然后对斯内普说:“西弗勒斯哥哥,谢谢你。”
斯内普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重新开始整理他那堆满魔药材料的桌面。但埃琳娜注意到,他那只握着银质小刀的手,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在空气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复活节假期终于来了。
壁炉旅行结束后,埃琳娜从壁炉里冲出来,立刻被等在客厅里的克劳奇抱了个满怀。
克劳奇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嘴里念叨着“小小姐终于回来了”“小小姐瘦了”“小小姐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一连串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卡修斯坐在他那张扶手椅里,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红茶,半月形老花镜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光泽。
他看起来比圣诞节时精神了一些,虽然眉宇间依然残留着那场冲突留下的疲惫,但至少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那种令人心痛的沉重了。
奥罗拉画像安静地挂在壁炉上方,穿着她最爱的珍珠灰色长袍,翡翠绿的眼睛在画框里闪闪发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埃琳娜身上停留,那种目光里盛满了温柔和骄傲,像是一个看了太久太多苦难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弱但坚定的光亮。
伊芙琳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的痕迹,她的金棕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气息。她走过来,弯下腰,在埃琳娜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用只有埃琳娜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祖父今天下午烤了你最喜欢的苹果派。”
埃琳娜的眼睛亮了。她转头看向卡修斯,后者端着茶杯的手极其不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仿佛烤苹果派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但埃琳娜已经冲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在老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卡修斯的耳尖在晨光中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那天的晚餐异常丰盛。米普和朵朵联合准备了一整桌菜,从烤火鸡到蜜汁火腿,从奶油焗土豆到焦糖布丁,每一道菜都是埃琳娜爱吃的。塞巴斯蒂安坐在桌尾,看着那一桌菜,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看了一眼埃琳娜,然后用气声说:“你这待遇,我复活节都没吃过烤火鸡。”
“因为你不值得。”
埃琳娜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晚餐结束后,伊芙琳在客厅里点起了壁炉,暖黄色的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圣诞树上那些魔法的雪花还没有被取下,卡修斯说既然学生们都回来了,就留着吧,那些雪花在火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反射出一层流动的光晕。
埃琳娜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头靠着伊索贝尔的膝盖,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烤棉花糖在上方正慢慢融化,啪嗒一声滴在她的手指上,她飞快地舔掉,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斯内普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魔药学期刊,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埃琳娜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落在她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旧疤上,落在她因为喝了热巧克力而微微泛红的嘴唇上。
他看着这个从七岁起就被他当作女儿来保护的孩子,看着她从伦敦东区的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看着她在这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建立起自己的根基,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骄傲和心疼的情感。
第二天早晨,温特斯顿庄园的门铃响了。
这一次,门铃发出的是清越的竖琴声,那是朋友来访的铃声。米普快步跑去开门,几秒钟后,门厅里传来了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人的步伐带着一种特有的、左脚微沉然后右脚轻落的节奏。
埃琳娜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那是伊芙琳前一天晚上特意放在她床头的,脚上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
她听到门厅里的脚步声,没有躲,没有退,只是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翡翠绿的眼睛直视着客厅入口的方向。
卡利古拉·塞尔温第一个走进了客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剪裁得体,和他在圣诞晚会上穿的那件旅行斗篷不同,这件长袍没有那种刻意彰显身份的厚重感,而是一种更简洁、更收敛的风格,仿佛他已经不再需要用那些外在的装饰来证明什么了。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但有一缕不太听话地从额角垂落下来,在晨光中泛着光泽,他的脸不再是那种紧绷的、用傲慢武装起来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释然的表情。
他看到维斯塔站在客厅窗户旁边,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种犹豫和克制的表情压了下去。卡利古拉没有等,他走向女儿,步伐比平时更快了一些,然后他停在维斯塔面前,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维斯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的拥抱,快得就像怕被别人看见一样,但维斯塔在那个拥抱的瞬间,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又重又急,像一个憋了太久气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
维斯塔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父亲抱着她,然后极其轻微地,也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后背。
卡利古拉放开维斯塔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然后转过身,看向客厅里的其他人。
欧内斯特·塞尔温和比阿特丽斯·塞尔温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欧内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款式简洁,没有龙皮绒的镶边,没有貂毛的领口,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装饰,甚至连那根黑檀木手杖都没有带,他走路时左脚微沉、右脚轻落的节奏在没有了手杖的支撑后显得更加明显,但他的步伐是稳的,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仿佛他已经决定不再用任何东西来掩饰自己的脆弱和不完美。
比阿特丽斯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长袍,银色头发没有盘成复杂发髻,只是用一根素色发簪简单拢在脑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圣诞节时候柔和了很多,不像上次那样佩戴着紫水晶、蛛丝长袍和暗纹,像是卸下所有的盔甲。
卡修斯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手杖的银质蛇头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沉稳的响声。
他看了欧内斯特一眼,又看了比阿特丽斯一眼,然后侧过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来。
欧内斯特走进客厅,在卡修斯面前站定。两个男人,一个头发全白,一个银灰参半,一个深蓝色的眼睛,一支灰蓝色的眼睛,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乎四十年的恩怨和误解,还有一整个家族的鲜血和眼泪。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欧内斯特弯下腰,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节性欠身,而是一个郑重的、深沉的、带着全身重量的鞠躬。
“卡修斯,”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代表塞尔温家族,代表我自己,代表我的妻子,向你的女儿,向你的外孙女,向温特斯顿家族所有人,道歉。对不起。这是我们欠了四十年的道歉,我们今天来还。”
卡修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杖拄在地面上,眼睛在半月形老花镜后面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沉默了五秒,也许是六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而是像对待一个经历了太多风浪、终于找到岸的船一样,轻轻地在欧内斯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进来坐吧,”卡修斯说,声音平静而低沉,“你们的道歉,应该当面跟伊索贝尔和埃琳娜说。”
伊索贝尔站在客厅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那是她多年都不穿的颜色,因为从被赶出塞尔温家那天起,她厌倦了那家徽的色调。
她看到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走进来的那一刻,身体微微绷紧,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战士站在战前最后一刻时的警觉。
比阿特丽斯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曾经在圣诞节的清晨站在门厅里,用冰冷的语气说出“哑炮”这个词的女人,此刻正站在伊索贝尔面前,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傲慢,没有任何轻蔑,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愧疚和某种更深层情感的湿润光芒。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口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她没有说出那些漫长的开场白,而是从袖口里取出一只小盒子,黑色的丝绒质地,棱角圆润,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出嫁时,”比阿特丽斯的声音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我的母亲给我的嫁妆。”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古朴的银质手镯,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打磨得很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饰,但经过漫长岁月的摩挲,有许多细节都已模糊,那是一只普通的、家传的手镯,但承载着上一代母亲的体温和爱意。
“我本来打算,”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微微发颤,“把这个留给莱纳斯未来的妻子。我以为……那一定会是一位出身纯血统、家世光彩、配得上他前程的名门闺秀。”
她说到这里,深灰色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泪光,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是那个没资格评判别人的人。”
她把盒子往前递了递。伊索贝尔没有立刻接,而是抬眼,看着眼前这位上一辈的母亲,那些堆积在伤疤之上的浑浑噩噩,此刻像退潮般悄悄退去。
“这不是道歉,”比阿特丽斯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我欠你的道歉,不是一只镯子能还上的。这只是一个……老女人,在自己的人生里,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配不上’然后想让她的儿媳妇知道,我看到了,看懂了,看到了你有多强大,也看到了我差一点毁掉了自己儿子的幸福。”
伊索贝尔低头看着那只银镯子,看到内壁隐约刻着的一行字,那是塞尓温家族的古咒文,上面铭写着家族的祝福,她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地、几乎不敢碰触一般地覆上那只银镯,然后抬起头,看向比阿特丽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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