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还是没有说实话。
这两张票并不是她买来的,而是教授给的。
本来月岛琥珀今天的打算,是等幸村精市交完报告之后,两人一起去体育馆看排球赛的。
碰巧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教授,又收到了两张今天展览的门票。她想,就这样去看看也不错。
所以目的地就从体育馆改成了美术馆。
“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幸村精市在车上问过她这个问题。
“是有特别喜欢的作品吗?还是喜欢策展人?”
她看着展览手册上的陌生名字摇了摇头:“只是刚好。”
刚好有时间,又刚好是今天。
而实际上,她并没有去过任何一场展览,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也算是为了作业?
本来月岛琥珀只想应付了事,可面对严厉的新教授,她又忍不住发怵,觉得还是要认真对待一二。
相较于她,幸村精市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引导着月岛琥珀下了车,又带着她从入口处往里走。
从下车开始,两人就感觉背后频频投来探究的目光,甚至越来越明显……
月岛琥珀打开手机看了眼论坛,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这样对推进任务有帮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虽然被盯着的感觉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
看到她紧绷的后背,幸村精市特意放慢了半步,侧身挡住大部分的视线。
这是一场以“秋天”为主题的画展。
从展厅外一路往里走,到处都能够看到有关秋天的装饰,就连地板都铺了一层落叶。
脚踩在上面松松软软的,还时不时传来枝叶折断的窸窸窣窣声。
月岛琥珀觉得很有趣。
学着前面的小朋友往落叶上用力跺了一脚,立刻传来了“踏踏”声。
“你之前去过的画展也是这样吗?”她抬起头,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幸村精市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心情也好似飞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仍在上扬。
“之前去过的画展大多都很模板化,在展馆里展出一些作品,由好几位策展人轮流发言,介绍看似深奥,实则很空洞的概念。”
“那岂不是很无聊?”月岛琥珀撇撇嘴,“我都有点心疼你买票的钱了。”
幸村精市本想说作为参展的画家是可以免费去观展的。
但话锋一转,微微俯身凑近她,有些委屈道:“姐姐只是心疼钱吗?”
“不,我也很心疼你的。”
月岛琥珀已经学会在他丢出下一个圈套之前抢答了。
说完就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其实我是想说,”幸村精市直起身无辜地眨眨眼,“姐姐也可以心疼一下我的时间的,时间也很宝贵。”
“……”
月岛琥珀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气又笑。
她指着门口贴的温馨提示:“在看展过程中我暂时不想和你说话了。”
幸村精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请轻声交谈”。
嘴角的弧度不变,紧紧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没关系,我可以和姐姐说话。”
“你……”
月岛琥珀正想说些什么,恰巧余光瞥见入口第一幅作品。
黄昏将天地分割成明暗两部分,蓬松的云朵层层叠叠在蔚蓝的天际,却丝毫没有给人任何压迫感。
底下是一大片金黄色的原野,几垛草卷点缀在上面,橙黄色一路铺向远处,和后面火红的枫叶林相连。
整幅画明明是黄昏的秋天,却让人眼前一亮,就连心情也好似被栩栩如生的大自然感染了。
似乎是为了配合它,这一小块区域也装饰了稻草和枫叶,让看展的人身临其境,仿佛来到了这片原野。
“第一幅居然是他的作品,这次的展肯定很有看头了。”
身边传来低低的谈论声,月岛琥珀才移开目光去看作品边上的作者介绍。
莫名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她思忖半响,恍然道:“噢!我认识这个画家。”
“诶?”
幸村精市意外地愣住。
“之前上课的时候有听老师提起过,因为和你名字很像就留意了一下。听说他被称作小雷诺阿,作品温柔且有力量,传达着纯粹的美与温暖,让人看着就很治愈。”
月岛琥珀禁不住感慨。
艺术作品果然需要亲身感受才能够体会其中的魅力,这实在太震撼了。
“你喜欢他?”
“嗯!第一眼就很惊艳。”
月岛琥珀毫不掩饰地表露,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觉得这副画惊为天人吗?”
幸村精市嘴角的弧度减淡了些。
思忖着憋出一句“其实也还好吧,是旁边的人说得太夸张了”。
“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幸村精市用手肘碰了下她的,神色恹恹。
月岛琥珀心下觉得奇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他也是同一个学部的,也许是有自己喜欢的画家?
可这表情就好像他喜欢的画家和这位是对家一样……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袖,迫使他停下来。
“阿市,你不喜欢他?”
“嗯?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表情是这么告诉我的。”
看着她一副不问出个究竟不罢休的神情,幸村精市难为情地扭捏了会,还是缴械投降了。
“好吧,我只是有些吃醋。”
他坦言道。
“吃谁的醋?”月岛琥珀大脑宕机,迟疑地指了下身后那幅画,“画还是人?”
“……”
幸村精市盯着她两秒,叹了口气。
两个俊男美女站在路中间,又心事重重地面对面交谈着,免不了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就连假装偶遇的同学们也在怀疑两人难道是吵架了?
189L:“最最新情报,学长学姐之间的氛围好像很僵硬……像是吵架了?”
201L:“什么?我正准备过去偶遇,就得到了我的CP要BE的噩耗?!”
210L:“这有什么,别大惊小怪的。不是有句话说越吵感情越好嘛。”
233L:“可是看幸村学长的样子,好像是要哭了,表情特别委屈。”
254L:“被拒绝了?我们学长可是在危机关头敢站出来为学姐说话的人,凭一己之力挡下流言蜚语。学姐,给个机会吧!”
“……”
其实,这句话月岛琥珀也很想说。
她自个思考了半天为什么幸村精市不高兴,结果没想到……
“就因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和那幅画不一样,没有惊喜?”
月岛琥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
以为他是说两人小时候的第一面,问他:“你竟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我是说重逢后的第一面。”
“……”
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确实没有半分惊喜,完全是惊吓。
“可我怎么记得那天有人看到我就扭头走了?”
月岛琥珀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看我的第一眼好像也算不上多友善吧!”
“啊,是吗?”幸村精市假装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眼神飘向别处。
“那是因为看到姐姐和别人很亲密。”
见到他吃瘪的模样,月岛琥珀扑哧一笑。没想到幸村精市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天。
“其实那天我刚穿过来,结果就要面临扇那个男生巴掌的局面。正巧又遇到你,为了维持在你心里的形象,只好控制力道让手轻轻落下来。”
说到这件事,她是真的很无辜。
“原来是这样。”幸村精市了然,在知道真相后诚恳地说了声“抱歉”。
想到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似乎也是因为那天的导火索引发的,不免感慨一切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不过,如果那天的事情重来一次的话,我更希望姐姐可以痛快地打下去。”
月岛琥珀先是赞同地“嗯”了声。
随即又瞪圆了眼,摇摇头。
“可不要再来一次了,做任务很累的!你知道为了攻略你,我有多努力吗!”
“唔,姐姐确实很辛苦。”幸村精市托着下巴,自顾自地细数起来。
“比如假装走投无路住进我家里,装作搬不动行李箱让我帮忙,潜入我的梦境摸腹肌,还有……”
“等一下!”月岛琥珀气急败坏地捂住他的嘴,“搬不动行李箱是真的!”
“那上次姐姐摸我的腹肌是假的?”
“……”
月岛琥珀一时语塞。
脑海中下意识回忆起那天梦境里的情景,包括手感都还历历在目。
大脑倏尔晕乎乎的。
发烫的耳根腾升起不自然的红色,一路顺着颈侧蔓延,瓷白的肌肤瞬间被烧得红温。
扳回一城的幸村精市轻笑了声。
目光从她羞赧的脸颊移开,看向她身后那幅画着枫叶林的油画。
绯红的枫叶将整个秋天浸染在朱砂色之中,而此时,面前的女孩正向从画中走出的人一般,被这秋意衬得双颊嫣红。
等两人快逛完画展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里地处偏僻,到了晚上愈发安静。
月岛琥珀看了眼时间,感慨道:“居然过了这么久?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明这场策展很成功,让人们完全沉浸在艺术里了。而且现场也没有策展人的那些长篇大论,注重于回归作品本身。”
幸村精市将视线从画作上收回,低头问她:“饿不饿,要去吃点什么吗?”
月岛琥珀对这一带不熟悉,打算查一下手机上的餐厅点评。
忽然一道粗犷的男声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
“Yuki,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是来捧教授的场?”
一位留着及肩中长发的男人朝他们走来,他先是和幸村精市打了个招呼。
又转向旁边的月岛琥珀,用眼神询问道:“这位是?”
幸村精市没有替她开口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月岛琥珀,示意她先。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但她还是及时接上话,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月岛琥珀。”
“嗯,也是我的女朋友。”等她说完,幸村精市才悠悠然接上半句。
不像常规俗套的那样,以“这是我的女朋友”为前提,而是她作为“月岛琥珀”的补充。
这样小细节的尊重,她很受用。
月岛琥珀抬眸瞥向身侧。
那个前一秒还在和她孩子气般斗嘴的幸村精市,此刻正以一种成熟稳重的姿态和长辈侃侃而谈着。
趁着两人在寒暄,月岛琥珀突然灵光一闪,捕捉到了刚才那个人话里的称呼……
“Yuki?”
这不是进门第一幅作品的作者吗?
而男人口中所说的“捧教授的场”,再结合今天教授“碰巧”给的两张票……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男人简单寒暄几句后就和他们告别。
月岛琥珀双手交叉抱在身前,挑挑眉,用一种如实招来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幸村精市无辜地眨眨眼。
“还装,”月岛琥珀凑近了些,紧紧盯着他,“你是那幅画的作者对吧?”
“幸村精市。”
“嗯?”
“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
想到自己刚才还费尽心思哄他,月岛琥珀冷哼一声:“幼稚鬼。”
她抬步佯装生气要离开。
幸村精市急忙拉住她的袖子,“姐姐,我会吃醋是因为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
“怎,怎么突然!”月岛琥珀瞬间熄火了,目光局促地看向周围路过的人。
见大家没有反应才松了口气。
“所以,今天教授邀请我来的事情你也提前知道了?”
“嗯,是我拜托教授把票给你的。我想让你亲身感受一场优秀画展的魅力,也许会对你的作业有帮助。”
月岛琥珀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只猜到了教授是故意让她来的,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幸村精市的引导。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呢?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在苦恼这件事的?
回想起过去的许多次,幸村精市也是这样像一位引路人一般。
站在她的不远处,向她展开双臂,鼓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口处点着几盏暖灯。
往外是无际的夜空,星星点点的路灯一直向远方延伸。而面前,是比耀眼的星月还要澄亮的双眸。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网球部的那些人会义无反顾地追随着他。
因为幸村精市就像一座灯塔。
指引着他们。
也照亮她。
展馆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些努力隐藏身影的同学们无处藏匿,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
月岛琥珀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对幸村精市扬起唇角:“阿市,把手伸出来。”
“嗯?”
幸村精市不懂,但是乖乖照做。
宽厚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因为常年训练指节间有一些细细的茧。
月岛琥珀往边上迈了一步,和他肩并着肩。
在同学们或疑惑,或讶异的目光中,张开五指,慢慢地扣进他的手指间。
十指紧扣。
掌心相贴。
耳畔传来意料之中的系统警告声,还有不知道哪位同学忘记关掉的相机快门声。
但月岛琥珀都不在意。
她扬起嘴角露出开怀的笑,琥珀色的双眸神采奕奕。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说:“幸村精市,我们跑吧。”
偏僻的小镇上。
道路空旷,夜晚静谧。
城市的喧嚣和嘈杂的噪音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们沿着夜色铺满的柏油路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将两人的头发高高扬起,又时而缠绕在一块。
路灯在墨色的地面上映出昏黄色的光,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热烈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世间一切喧嚷。
挣脱开所有的规则和束缚,抛开所有打量和探究的目光。
不顾虑以后,不去思考明天。
只有当下的自由。
风大口大口地灌进她的四肢,将衣服撑得鼓起,而月岛琥珀却觉得身体从没有如此轻盈过。
从前是养父母的提线木偶,后来是为了生存而奔走完成任务的傀儡,几乎没有凭着自己的本心做过什么事。
以至于她都记不起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
此刻,没有了伪装和面具。原来她也可以这样畅快地、肆意地奔跑。
偶尔有几辆车从旁边驶过,逆着他们前行的方向渐渐远去。
车流在倒退,他们在逆流而上。
直至跑到小镇的海边,月岛琥珀才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释然地长舒一口气,而后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沙滩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幸村精市也坐下来。
今夜是圆月。
云层都散开了,露出漫天的星辰。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沉默着不说话。
直到幸村精市找了个话题打算先开口的时候,身边一直仰头看着夜空的女孩才缓缓转过头。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眼底一片清明。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被养父母当作未来的排球运动员来训练启蒙。很小的时候就被转移到了国外的俱乐部培训,到学校学习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他们还有其他孩子,和我一样都是工具罢了。可是大家为了生存下去,还是要努力变成那个最趁手的工具。”
“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眼色,很多时候不是我不想坦诚,而是不能。久而久之,我就不再在意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了,所以一开始你或许会觉得我好像在演戏。”
她每说一句,幸村精市的眼神就愈沉一分,蓝紫色的双眸浓如夜色。
月岛琥珀今天穿了一条白色流苏半身裙,她掀开一边裙角,露出白皙的小腿。
“这里,”她手指着小腿后侧那条淡淡的疤,“是六岁的时候训练磕到的。”
“小时候还因为这个疤,很长时间都没穿过露小腿的裙子和短裤,只有训练的时候不得已才穿的。”
她又脱下棕色的皮衣外套,把袖子往上拉到大臂的位置。
“这条是第一次参加锦标赛的时候受的伤,不过那次我们拿了冠军。”
她就这样一道一道撕开自己深埋起来的过往,坦坦荡荡地把那些伤疤都展露在他面前。只因昨晚他说,他在意,他想知道。
“后来我拿了很多很多冠军,被捧得好高。从籍籍无名的小将,到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国际球星。”
“但最后一场很重要的大赛,因为我腰伤复发,团队也与奖杯失之交臂。养父母把所有原因都归在我身上,引导网友们网暴我。”
“我退缩了,不再露面任何场合,也不想再碰排球。就是在那时候,我躲在家里打游戏,无意间穿进了这个世界,然后遇见了你。”
月岛琥珀双手撑在身后,扭头看他,嘴角挂着浅淡释然的笑。
“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又走到你面前的。”
“过着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带着面具和伤疤再次出现在这里。”
月岛琥珀长叹一口气,垫着外套躺了下来。
“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感觉真好啊。阿市,现在你和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不是早就是了吗?”
幸村精市也半躺下来用手肘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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