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内,朝会刚刚结束。众臣渐次退出,沈砺留在最后。
他昨日归家之时已至亥时末,夜里还飘起了小雪。虽然阿顺将他送到了清水巷口才离去,但傍晚吹的风还是让他在后半夜发起热来,直到清晨才慢慢退烧。
“沈卿这是昨日操劳过度?”萧崇德随口问道。
“回禀圣上,臣一时不慎,感染了风寒。”沈砺回应。
他很快将对话拉入了正题。“周大人举了顾之言为巡查田税之人,臣觉得极为妥当。然则此事虽有圣上支持,到了地方州县,难免有人为逃脱惩治铤而走险。”
“破坏证据、阻拦调查事小,若是动起手来,顾之言身为文臣,恐怕难以抵挡。”
七品小官在朝会上只能站在末席,顾之言却凭御史身份,数次献言于御前,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顾家新妇的身份非同寻常,婚事也是由皇帝亲赐,沈砺此番提起代天巡狩之险后,皇帝便很快地拨下侍卫与其同行。
一开始选的侍卫出自禁军,但萧崇德很快想到,顾之言作为定北侯的女婿,让定北侯府出人护卫,肯定更为尽心。以此,也能让顾家与韩家感怀圣恩。
消息传到韩玥这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们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郎君。”她对亲卫们说道。
“属下领命!”定北侯府的亲卫们回答得整整齐齐。
“让娘子担心了。我会努力,早日归家。”顾之言轻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证道。
韩玥将手抽了出来,替他理了理衣襟。“什么时候出发?”
“过了年就走。”顾之言道。
“还来得及一起去栖云寺求个平安符。”韩玥算了算日子,展眉笑道。
这个年对玉京的平民而言,与往常并无二致,但勋贵世族们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御史台的人领了皇帝特旨,在元夕之前就离开了玉京。随行人员浩浩荡荡,不仅有户部的能吏,还有身着甲胄的亲兵。他们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探子们回报,似是直奔沂州。
“是沈砺让他去的?”谢弘远有些狐疑。
沈砺并未在朝会上对崔氏发难,从内侍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也未证实他与皇帝有什么私下的陈情。
崔家与他有血仇,不仅是他的母亲一事,四年前他在京郊遭遇的那场刺杀,背后也有崔家的影子。
他们已经将证据送到了沈砺案前,难道他就这般能忍?又或是,他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时刻,因此暂时按兵不动?
“当日送信到御史台后,他作何反应?”谢弘远试图推敲细节。
“沈砺当值的时候,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还跟户部的人一起看了半日田籍丁册的汇总。他那天下值比往日早些,支开了随从,独自走到了天波桥上,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谢家的探子回答道。
探子没有一直等到沈砺回家,在附近陪他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后,先行撤退。反正沈砺当日没有主动联系过其他人,估计到了宵禁时,就自己回去了。第二日看他的脸色不佳,许是冷风吹得太多,着了凉。
冬衣迟迟不发,鬼才会在外面受冻到半夜,更别说夜里还飘起了雪。探子不敢当着谢弘远的面讨要冬衣,只在暗地里腹诽。
谢弘远挥手让探子退下,书房中只留他与谢晖英对坐。
刚才的消息足以让他断定,沈砺是在等待时机。
“只盼顾之言在沂州能查出些有用的东西,助沈砺一臂之力。”谢弘远说道。“崔家既然能祸水东引,我们自然能借刀杀人。”
“叔父高明。”谢晖英拱手道。
时近年关,玉京叫得上名字的酒楼均需提前数日预订,实仓记亦是其中之一。
吴侍郎按期交了差,现下终于得空,带着家人一起出门用饭。
因吴老夫人的情面在,实仓记的掌柜费心挪出了一桌席面。吴侍郎一家吃喝完毕之后,吴老夫人还点评了几句新菜,掌柜点头记下。
“吴大人请留步。”临到离去时,吴侍郎忽听人唤他。
“看着像是青荇姑娘。”吴老夫人眯着眼看了过去。
“老夫人万福,夫人万福。”青荇走到几人面前,屈膝行礼。“殿下想请吴大人稍留片刻,有事相商。”
“去吧,去吧。”吴老夫人拉着儿媳,领着孙子孙女先行上了马车。
吴侍郎跟在青荇身后,一路走到了庭院西侧的一间不起眼的房间。推开门,屋内不仅坐着萧元昭,还有一位户部小吏。
他认得这小吏。此人重回户部的文书上面,还有他的签押。
“见过吴大人。”钱信起身作揖。
各自见礼过后,吴侍郎落座在萧元昭下首。“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
“不敢言吩咐,只是想请吴大人帮个忙。”萧元昭说道。
“是关于钱郎君?”吴侍郎问。
“正是。”萧元昭点头。“我想请吴大人助他改换官身,不知可否?”
钱信两度进入户部,领的都是胥吏的差事。吏与官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鸿沟,若无贵人相助,再加上一些运气,仅凭个人努力,这辈子都难以跨越。
当初想也不敢想的愿望,此刻被萧元昭提起,钱信心中情绪激荡,面上忐忑不安,一双眼睛紧盯着吴侍郎,连呼吸都屏了起来。
吴侍郎沉思片刻,语气带着迟疑:“我虽能答应殿下,但‘流外’入‘流内’,需六位举主,光我一人还不够。”
“另外,我要提醒殿下一件事。”吴侍郎压低了声音。“姚尚书与崔家交好,此事若被他知道,恐遭阻碍。”
萧元昭不慌不忙,点头道:“多谢吴大人提醒。其他举主我自会联络,至于姚尚书……”
她顿了顿,对着吴侍郎笑道:“钱信的事情不急于一时,等吴大人做了户部尚书,再办也不迟。”
吴侍郎回到马车,在家人们的注视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相公,殿下同你说什么了?”吕窈娘好奇地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不过,是一件好事。”吴侍郎道。
吴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儿子,没有说话。能让儿子喜形于色的好消息,又与宜阳公主有关,八成是仕途有所进益。这种事情若是提前走漏了风声,怕是要好事变祸事。
吴老夫人看向儿媳。“窈娘,你往后准备节礼的时候,比着交好的人家,给殿下送一份去。她常住京郊的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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