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我作甚?”老江挠了挠滚落进后脖子的雨水,心烦意乱地回应着:“要不,去跟张大爷挤挤,他不是歇在柴房里?”
“柴房又小又挤,进不了几个人。而且,张大爷身子骨不好,哪能害他得了风寒。”
老江身边的绣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着声音说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让楚时晏和眠眠赶紧回屋歇着去,不用管他们。
夜色又黑又湿,把整座绣坊埋在里头,屋檐下几团模糊的身影缩在一块,在风雨里挤着,捱着这漫漫长夜。
可正当大家伙以为捱过今夜,天能转晴,可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日,淅淅沥沥,没个停歇。
白日里还好,眠眠帮着众人烘干了草席与薄被,可到了夜间,地面返潮,草席又被水汽浸得半湿,就算有砖瓦简易搭建起的庇护角,风依旧裹着湿气往人身体里钻。
雨虽小了,可众人的势气也蔫了下去,有人熬不住,夜里咳嗽起来。
老木披了件半干的衣裳,蹲在屋檐底下,望着灰蒙蒙的雨帘,闷声说了句:“这雨再不停,怕是都要出毛病。”
众人整夜睡不好,楚时晏与眠眠也无法安然入眠,她们索性起身,在屋内用火盆烤起了火,又烧了热水煮姜茶,老姜片在药罐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辛辣的气味渐渐弥散开来,驱散了些许潮气。在心里暗示着自己。
楚时晏搬着张矮椅靠在窗边,望着檐角串串滴落的雨水,雨声绵密,不知怎的,竟让她回想起一段同样发生在雨夜的往事。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那夜她误中奇毒,意识昏沉之际,强要了一个少年。
醒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那是她第几次领兵得胜归朝了?楚时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回,她风尘仆仆地进了京,京师百姓夹道相迎,锦旗招展,满城都在欢呼她的名字:时晏。
这个名字还是当时任内阁大学士的陆持安亲自为她取名,寓意是,应时而生,海晏河清。[1]
金銮殿上,楚庆帝龙颜大悦,亲赐国姓“楚”,又留她在京师住了好些时日,说要好好嘉奖。
那段时日,楚时晏府邸前热闹极了,门槛都快要被踏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宦人家,一改常态,全都笑盈盈地登门拜访,送礼道贺一套接一套。
可他们说到最后,无一不将自己家中待字闺中的女儿的生辰八字和画像拿了出来,接二连三地上门游说,希望能与她联姻。
楚时晏女儿身的秘密仅有陆持安与卢政南等人知晓,她又怎么能暴露?
楚时晏只好一遍遍推辞,不是说军务缠身,便是言无心家室。
可她越是推拒,落在旁人眼里便越是傲慢。
几个对家官员聚在当时刚上任首甫严中行的书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说楚时晏莫不是心比天高,以为陛下赐了国姓,下一步还能封赏她做驸马爷不成?
这话传着传着,便变了味。
若楚庆帝真让她做了驸马,那对陆持安他们将是天大的助力。
于是他们想设下一局,来个一箭双雕,既断了她的后路,也把局面推向他们可掌控的范围。
严中行并不搭理他们,他刚升任首甫不到三年,前任李劲松在内阁留下的旧部不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口舌,免得传出去,徒惹是非,生祸患无穷。
可那几个官员见他不置可否,想暗中对楚时晏下手时,他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官场上,没有明确的阻止,便是默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在他眼中,楚时晏本就是是他与李劲松、陆持安之间那场脆弱的合作里,人为造出来的主将。
那场合作各怀心思,各有盘算,而楚时晏便是那三方势力之下,被推到台前的人。
她的战功是她自己拼出来的,名声也是她自己打出来的。
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三代帝王、四任首甫精心布下的棋局。
她是这张棋盘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
她落在哪里,如何落子,关乎全局的走向。
可棋子若是生了忠心,只想效忠于其中一名执棋人,那便不能允许。
所以当那几名官员暗中谋划在他夜宴上动手脚时,严中行只叮嘱了一句:“做得干净些。”[2]
那几名官员更是坦言道,事成之后,楚时晏要么彻底依附于他们,要么身败名裂。
无论哪一种,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步好棋。
那次夜宴,名义上是为严中行过“九寿宴”,宴请了不少朝中官员。
楚时晏本不想去,她一武将,跟文官聊不到一处去,席间尽是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听着就头疼。
可这种场合,连陆持安与卢政南都应下了,她若推脱不去,反倒显得不合时宜,终究还是入了席。
宴席开设在严府后院,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满座衣冠锦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尽是些听不出真假的客套话。
宴会桌上,各式各样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热菜冷盘层层叠叠,香气四溢。
舞女们衣决飘飘,水袖翻飞如云,歌声悠扬;侍女们端着酒壶穿梭于席间,为客人们倒酒服侍。
酒过三巡,严中行起身向众人敬酒,宾客们纷纷起立回敬,面上都洋溢着喜悦。
楚时晏坐在偏席,左右皆是些面熟却叫不上名姓的官员,她敷衍着应了好几杯,可耐不住向她敬酒之人众多,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她推拒不过,只得接过喝下。
起初还有意识,后来便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记得那酒入口软绵,后劲却来得凶猛狠辣。
她垂眼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指尖微微发烫,待她觉出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
身体深处的火被这软绵的酒一点一点地引燃,在体内肆虐着。楚时晏攥紧了杯沿,转身拒绝了其余几名官员的敬酒,咬着舌尖强忍着说了句要出去透透气。
官员们并未拦着,退开了她面前的路,待楚时晏穿过一侧回廊后,有名侍女殷勤地扶住她,声音细软着说是首甫大人安排了厢房供宾客休息。
楚时晏没有推开这双手,她原本思衬着自己是女扮男装,哪怕有人算计于她,左不过也是安排几名红倌人前来服侍,自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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