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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下游水蚀物

月色中天,白日里裴济川与老江两人在正堂前下棋的桌案前,亮着橙黄色微弱的烛火。

屋外夜色沉酣,巷子里看不到人,偶尔或许有几只野猫轻快从房顶上掠过,软绵的叫声洒在夏夜里,清亮又悦耳。

老江将桌案上摆着的棋盘撤去,摆上了小火炉,在上头温了酒,自己则手捧着一个酒壶依靠在墙边,神色怅然。

楚时晏夜里睡不好,还在想着给陆持安绣品的事。

绣坊如今已修葺好,可距离县令给的期限不剩几天,她甚至连绣样都还没有确定下来。

眠眠打着手势,想说后厨还给她煨着鸡汤,她去端来。

楚时晏当即拦住了眠眠,哭笑不得道:“眠眠,你快休息,我自己去便是。”

她一人睡不好,总不能再拉着眠眠不睡,眠眠本就身子骨虚弱。楚时晏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榻前,亲眼瞧着她躺下后,又给她的被角捻了下,这才转身离开。

楚时晏从后院走进后厨,正掀开锅盖时,忽然瞧见前门门帘处隐隐约约有道忽明忽暗的光亮,她微微眯了眯眼,确认不是因为毒物影响她的视线,抬脚向前走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就瞧见老江略显孤独的身影。

楚时晏脚步停顿了几下,又回过身到后厨里,重新盛了碗鸡汤出来。

老江慢悠悠地睁开眼,看见楚时晏在他手边放了碗温热的鸡汤,又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勾唇一笑,“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酒已经温过了,喝一杯?”

楚时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心里也知道,老江并非是天生残缺,他的腿脚是被人打折后无处可去,才投奔到她这儿来。

至于他遭人暗算是何原因,楚时晏不清楚,她也不爱打听这些。

如今,裴济川替老江看诊了几回,又开了对症下药的药方,抓着药煎服着,伤势日渐好转,他差不多也该盘算往后的去留。

“你吃着药,能喝酒?”楚时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抿了口,简单地开口问了句。

老江自嘲地一笑,有些理亏,“瞧我这记性,我就好这口。我记着,你也喝不了,前些天,你喝了一口就醉了。”

“什么时候……”

楚时晏当即就想反驳,她平日里也常喝,怎么可能一口就醉,但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陆南修带来的那壶酒。

那酒也不烈,老木他们喝了都没事,怎么偏偏她……

见楚时晏走神,半天也没回答。老江不再追问,他知道楚时晏身上有很多秘密,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事。

他只是觉得这几个月来,绣坊似乎太多灾多难了些。

老木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年轻时的旧事,说自己那会儿走南闯北,也能挣不少银两,红颜知己自然也有过几个,却都是萍水相逢,没一个想让他安稳下来,安家落地生根。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我倒是瞧得出来,那个裴大夫……人是不错。我找人打听了他几句,他之前不是给陈府的小公子看病,一个先天不足的短命鬼都能让他瞧好,你说这诊金得收多少?”

楚时晏轻声一笑,没接话。

老江故弄玄虚的伸出几根手指,咂咂嘴:“我当时猜,少说也得五两银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看一次病,要二两金!这二两金得多少白银,咱们这些人忙活两三年,都不一定有他一次诊金多。

他现下隔三差五来咱们这,帮我们这大帮子人免费看诊,分文不取。林娘子,你说,这能没个由头?”

老江抿了口酒,继而问下去:“你……是不是从前就认得他,还是他另有什么盘算?”

楚时晏猜到他想说这句话,不过她依旧淡漠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答道:“我可不认识这小少爷。要是真认识,早扑上去抱着人大腿了,哪怕是端茶送水都成,好歹不用饿肚子。”

听着楚时晏不着调的回答,老江连连摆手,仰头闷了口酒,叹着气道:“你莫要跟我打马虎眼。我这腿是瘸了,可我眼睛没瞎。你这手脚上的旧伤……早年怕是受过不少委屈。不过这些事都过去了,我是打心底里希望你过得好,这裴大夫,你看他……如何?”

老江适时打住了口,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楚时晏那侧。

闻言,楚时晏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

良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从前犯过错,害死了人的。老江,你可得小心点……”

谁知老江已经喝得有些上头,压根没听进去她说些了什么,只含糊地嘟囔着:“林娘子,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脾气犟,老是喜欢撵人走。”

老江说着说着,一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垂下头趴在桌上,侧着头,枕靠在自己胳膊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我这腿就算是好了,也不想走……我就留在这里,哪怕是替你跑腿送料子也成,去谈生意也成,我嘴皮子还算是能说几句话……我不要工钱,管吃管喝就成……有时还能找你唠唠嗑,免得你哪天想不开……”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歪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时晏捏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微垂着,神色间有几分恍惚。

自从楚时晏“死”后,她对许多事都力不从心,哪怕面对恶意与流言蜚语,也已许久不曾与人争辩过什么。

她都快忘了,从前的自己,是极力的想要去反抗。哪怕到最后头破血流,依然没有成功,她也会去做。

暂且不论裴济川出现后,先后两起事件是否为同一人所为,是否是刻意为之。

便将其当做是老天出的两道考题罢,七年后,上天希望她能够给它换个不同的答复。

楚时晏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她来到后院,抬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一片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几缕碎发,楚时晏深吸了口气,将酒杯落在桌上,转身回屋。

在之后的几日里,绣坊紧赶慢赶,在县令要求的最后期限内,将他要求的那幅绣品交了上去。

可这件事还不算结束。

因为镇上那些绣坊的布料依然出现着腐蚀的情况,至今仍未找到根源,唯独“锦绣坊”依旧安然无恙。

绣坊娘子、掌柜们又一次坐不住了,再次带着仆从寻上门来,你一言我一语,诉着苦水。

“原想着是你们做的,可现在绣品都交上去了,我们铺子里的布料依然是那个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若是以后都这样,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林娘子,我们倒是很想知道,你家的布料为何能平安无事?”

……

这一回还是众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谈,毕竟他们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从邻镇买来的布料,其余的料子一概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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