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州府水患,圣上要求四方救济,邕州虽非富庶之地,却也有良田万顷,加之地界相邻,本该最先抵达。
可奏报上,邕州运粮车竟比京城的中书侍郎到得还晚。
由此,邕州知州贪墨渎职一案事发,牵连出一众地方官员,留下个烂摊子。
赴邕州上任前,谢松筠便向兄长请教了治理之法,也听说曾有不少官员深受假佛伪道之害。
一旦信其所言,行其昏道,轻则浑浑噩噩,重则人财两空,乃至为填补窟窿搜刮民脂民膏者,也并非稀罕事。
着实可恶。
在他治下,邕州定要根除此等歪风邪气。
他们这边耽搁了许久,在旁等待的婢女哭哭啼啼起来:“大人,求您为小姐做主啊……”
也好,先处理完此事,再料理这假道士不迟。
谢松筠微微颔首,随行的衙役韩志和李逢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把小道士架了起来。
那婢女福了福,没好气地说道:“大人,我家小姐来为夫人祈福,谁知竟遇上个登徒子,窃走她的手帕,被我抓了个正着,还死不承认!”
她指着地上的粉色帕子道:“大人您请看,这上面的鸢尾纹样是小姐亲手绣上去的,‘鸢’正是小姐的闺名。”
她家小姐在一旁泫然欲泣,本就是二八年岁,娇俏艳丽,美人落泪,引得衙役们纷纷面露同情。
“知州大人,草民冤枉啊!”
那男子被人当面指责,支吾半天,除了喊冤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铁砚将手帕递给谢松筠,他翻看几番,向女子问话:“你是何时在何处发现手帕丢失的?”
“回大人的话,民女在正殿祈福时还用过帕子,从殿里出来便不见了。”
谢松筠转而看向那男子。
男子额头正流下豆大的汗水,狼狈不堪,结结巴巴道:“我今……今日是来赴友人诗会的,不、不曾上香,更不曾进殿。”
衙役们已在四处查问过,不过前来上香的百姓众多,谁也没注意到这二人。
谢松筠随兄长外出赴任时便耳濡目染:主政一方,难的不在经营,却在稳定。而导致百姓积怨的琐事中,这种常见的口角之争,最令地方官员头痛。
他一言不发,背着手在亭亭如盖的树荫下踱步。
……
“大人,我可以帮你!”
韩志与李逢站立之处,倏地传来违和的青涩嗓音。二人皆是一愣,发现声音来源于身后,默契地让开了一个缝隙。
众目睽睽之下,小道士昂首挺胸,眉梢骄扬,脆生生地说道:“大人,我要是帮你探出这位公子究竟有没有偷手帕,你就帮我找回我的主人,好不好?”
谢松筠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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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百姓围观,谢松筠跟住持借了一处僻静偏院。
“大人,他……真能行吗?”铁砚凑到谢松筠身旁,疑声道。
“且再看看吧。”
谢松筠的眼神钉在青鹊身上,对方正拽着那位吓傻了的男子狂闻袖口,他不禁蹙眉,心道:我倒要看看这个江湖骗子还有什么把戏。
话音未落,小道士一个箭步冲到那小姐身边,二话没说就把人家的手往自己脸上送。
“呀!”
女子吓得魂都没了,猛地将纤纤玉手抽回来,藏到婢女身后。
婢女跳起脚来,“大人,我家小姐本就被人污了清誉,您怎么还让这么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道士轻薄她?!”
一时间,青鹊眼前天旋地转。
“哎呦!疼疼疼……”
肩膀被人牢牢钳住,手臂也提到身后,一条绳索结结实实地拴住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她勉强抬起脖颈,委屈地喊道:“大人,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视野中徐徐出现一双洁净的士子靴,不紧不慢地停在她的面前。紧接着,自头顶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
青鹊刚想往前蛄蛹两下问个清楚,就被身后的大力士扯了回去。
“嘶……大大大大人,冤枉啊!我只是想闻闻她的手!”
这倒是与方才对男子所为如出一辙。
谢松筠又靠近一步,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目光锁在白色的混元帽上,“本官问你,为何要闻手?”
左右他也看不见自己的脸,青鹊翻翻眼皮,抖了一下肩膀,“大人,这样我可说不出来,你先把我放了。”
“哼,还想骗人。”谢松筠抬抬手指,凛声道:“把他左臂卸了。”
“是!!”
青鹊霎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求饶:“哎别别别!”
这知州大人属实难应付,倘若在以前,她早就上去给他腿上咬两个血窟窿了。可惜,为了主人,今日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她悄悄吐了吐舌,随即一板一眼地回道:“大人,那手帕上的气味非常独特,在这位公子的手上和袖中却都没有,说明他从未触碰过这条帕子。若是这位小姐身上有相同气味,便能证明,这帕子是被塞到袖子里的。”
“你胡说!”
女子颠着小步快速走来,“你我素未谋面,为何污我清白?”
青鹊抽抽鼻子,笑出了声:“果然,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小姐身上的薰香。”
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吸气声,“嘶嘶嘶”此起彼伏,宛如好几条蛇同时吐着信子。
“咳,咳!”谢松筠向左右瞪了一眼,他们瞬间收敛了姿态。
他左手将手帕举到鼻尖前,右手轻轻向内扇风——
分明什么都没闻到。
“你确定吗?”
青鹊扬起眉梢,心里有些骄傲:你又没有狗鼻子,当然闻不到。
“大人,那帕子上除了薰香味、香火味,估计因为攥得紧,还出了手汗。若是被人偷拿,藏在不透风的衣袖里一炷香的时间,必然会沾染的。”
这边她还在信誓旦旦地分析,那头的女子已经站不稳了,脸色惨白。
“小姐,小姐?”
谢松筠原本还对小道士的分析半信半疑,见状自有了八分判断。他随手把帕子交给铁砚,“把证物留好。”
女子本就摇摇欲坠,闻言再也扛不住,落叶似的跪倒在地,“大人,求您放过我吧,民女不是故意攀诬的……”
婢女膝行到谢松筠身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大人,求您放过我家小姐!都是我做的,是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言罢她急切地看向青鹊,“不如让这位师父闻闻我的手,我也用同样的薰香!”
青鹊只当是又有用武之地了,轻轻拽动他的衣袖,献宝似的举起右手,“大人,我也可以试试分辨她们俩的气味。”
婢女听了,人差点原地晕过去。
谢松筠垂眸,把袖子扯回来,冷声道:“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她不情不愿地捂住了嘴巴。
下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再说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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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松筠掀袍坐于矮小石椅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显得这院子都狭窄许多。
他命人摆好纸笔,审问道:“你为何要诬陷他人偷盗贴身之物?”
婢女还想替她争辩,谢松筠一个眼神甩过去——
偏院内霎时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等待女子供认之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苦主”陈三郎,忽然小声说道:“大人,要不……就算了吧?”
见谢松筠无动于衷,他挤出两声尴尬的笑声:“我也没被谋财害命,事情查清便好,无碍。”
他不说话也罢,一开口求情,女子竟捂着脸痛哭起来:“对不起,是我太傻了……”
从她支离破碎的解释里,众人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当地周员外家的独女,父母将她说给了富户赵家,却不知女儿早已心有所属,自从三年前来普恩寺祈福时遇到混混,被陈家一书生所救,便芳心暗许。
她心知父亲绝不会同意将她许配给穷书生,便将情愫暗藏心底。如今六聘之礼已行至半程,周小姐却无论如何也不甘嫁予不爱之人,辗转反侧多日,这才出此下策。
她假称陈三郎盗走其贴身之物,自污名声,以求赵家退婚。事后再说服父亲“不得不”将女儿嫁给那“登徒子”。
在场众人听完,皆不知该作何评说。
按律,攀诬他人自当受罚;可按理,这攀诬竟是为了自毁名节,追求所爱。如此痴心,倒真叫人于心不忍了。
青鹊本就心心念念着主人,再听见周小姐声泪俱下地道出婉转心思,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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