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筠打定主意要对小道士宽容些,他指了指旁边的雕花交椅,待她坐下后,轻声询问:“你以前,经常吃这些吗?”
其实不是。
狗爪子不会生火,只能先把食物藏起来,遇上谁家生火,就在旁边等着,等人走了再把剩菜叨进火堆旁烤烤。
这倒不是为了照顾口感,更多是因为盛夏食物容易腐败,洪水过后又有瘟疫,有好几次吃下看似完好的吃食,事后肚子痛得死去活来。
久而久之,青鹊也向人类学会了把食物加热后再吃。
不过每次一提自己是狗,大人就要生气。
她在刑察司混了几日,从其他衙役那里也学到点东西——
这位谢大人,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青鹊心虚地挠挠下巴,模棱两可地说:“也……不是经常吃吧?还是有好心人愿意分我一个馍馍的。”
对面大人的神色突然有了一丝松动。
青鹊还当是自己这“软招”奏效了,也陪着扯了扯嘴角。
谢松筠欣慰地点点头,心道:当日给他个馍馍便记到现在,看来这小道士还是知恩图报的。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铁砚说,让他带你去买,不用再捡旁人的剩。”
啊?那怎么行,剩饭别有一番风味!
而且除了你,其他人都很爱吃的。
可大人明明白白的好意总不能拒绝,青鹊嘴角开始抽动,“哈,哈哈,多谢大人……”
谢松筠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想起叫她来的目的。
“听说你把菜汤撒到卷宗上了,是刑察司没给你安排吃饭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我是看他们太辛苦了,想给他们送夜宵,没想到刚好赶上他们在撞拐赌钱,两边都说对方脚落地了,就打了起来。我不小心撞在他们身上,就洒了。”
“……”
工作时间禁止撞拐!
谢松筠暗暗在心里给府内律令加上一条。
“那你用公文修屋顶是何缘由?”
青鹊双手托腮,气鼓鼓地说道:“唉,这不是之前犯了错,害得韩大哥誊了好几天卷宗,我想弥补过错,就天天在屋里守着。”
“前天下雨,屋顶漏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保护卷宗,也没细看,拿起桌上一摞纸就糊了上去,谁承想,竟是大人您批过的公文。”
……好吧,这也算是有情可原。
“这些还算无关紧要,不过现在外面聚集的那些百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人,我来找您正是为着此事!”
青鹊从交椅上跳起来,蹲在他的书桌前,下巴刚好搭在桌沿上。
“我在刑察司总是添乱,就想着不如到外面去,多多帮助他人,留下大人您的名号,这样百姓心里记着知州大人的好,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大人,方才我特意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好多人啊!看来这次,我总算是帮上忙了!”
青鹊摇头晃脑的模样让谢松筠眼皮一跳,他揉了揉眉心,深深吐息,“你……你都打着本官的旗号做了什么?”
“害,都是些小事!”
“前天帮何大姑找到她落在猪肉摊上的篦子,顺路从水缸里翻出捉迷藏睡着的小幺妹。”
“昨天帮刘大爷把那只飞进隔壁钱大爷鸡窝里的鸡偷了回来,在中街打牌的时候揭发坐庄的齐流子袖口藏了一张牌,晚上还替周二嫂去青楼里抓她男人。”
“今天上午帮冯寡妇把鞋找了回来,嗯……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青鹊拍拍胸脯,“总之还有很多!”
“大人,你不是一直在为接驾太子而忧心,怕自己初来乍到不得民心嘛,要不亲自去门口看看,那么多百姓都在感谢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松筠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他哆嗦着闭上双眼,在手腕狠狠地掐了一下。
啊,我居然不是在做梦吗?
偷鸡、捉奸、打牌、给寡妇找鞋——这些事迹真成他谢松筠的了?
他缓了好一阵,可是睁开眼,书房、文书、小道士,哪一样都真切得可怕。那张天真无辜的脸庞还在眼前骤然放大,“大人,您刚才是晕过去了吗?”
谢松筠稍稍平复下心绪,回想起她刚才的一句话,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他双手死死扣住桌沿,声音滞涩:“你怎么知道,本官担心太子巡驾的事?”
“我听见的呀!大人,我的耳朵可灵了,就在普恩寺,你许愿的时候,我一直蹲在佛像后面哩!”
“……”
“……”
谢松筠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有人握住他的肩膀,飞快地晃来晃去,快把他晃吐了。
“来人啊!来人啊!大人高兴得晕过去了!”
.
不到一个时辰,知州大人被小道士气晕过去的消息,就传遍了府衙各司。
青鹊悻悻地溜回刑察司,一路上遇到的衙役看见她都跟看见鬼似的。
她自己也抬不起头来:原本想方设法好好表现,就是想向大人证明自己不是骗子。假以时日,等他相信自己是狗变的,定能帮她寻找主人。
如今把人都气晕了,青鹊自知,这是闯下大祸了!
莫说找主人,等大人醒过来,不将她打一顿板子赶走,便是万幸了。
“唉——”
就连平日香喷喷的米饭都失去了诱惑。
青鹊把筷子撂下,发出了今晚第十二声叹息。
韩志嘴里还塞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安慰道:“没事,大夫不是说了吗,大人不是被气晕的,只是近来辛劳过度,饮食不规律,这才晕倒的。卧床静养几天,平时按时按量吃饭,自然就会好转。”
话是这么说,可他怎么就偏偏在我面前晕了呢?
青鹊又是一声叹息,抹着眼角说道:“韩兄,只怕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咱们有缘江湖再见吧。”
“……出事了,出事了!”
正说着,李逢嚷嚷着跑了进来,脚还没站定就拉着韩志往外跑。
“出什么事了?”韩志和青鹊一头雾水。
“有人来击鼓鸣冤,说城郊孙员外的独子暴毙,孙员外认定是被家里一个婢女毒害,现在就要把她活埋了!”
“什么?!”
“孙员外是谁!”
李逢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左右看了他俩好几遍,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才好。青鹊索性推了他俩一把,三人一齐往外走。
谢松筠还昏睡着,此时官府无人掌事,府衙门口乱作一团。
衙役手中的火把将天照得如同白昼,青鹊眯起眼睛,从缝隙里瞧见鸣冤鼓下正跪着个瘦弱女子。
当晚值守的衙役中,要属李逢资历最老,所有人都无所适从地望向他。
女子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反射着炎炎火光,声音嘶哑:“官爷,我也是孙家的侍女,我敢发誓,兰幽绝不会毒害公子的,求你们救救她吧!”
李逢眉头紧皱,思量着:那孙员外乃是驸马的嫡亲兄长,身上还袭着爵位,按理由大人查问才更为妥当。
“……求求你们,我溜出来时,他们就要给兰幽定罪了,再晚,怕是只能看到尸首了!”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跪也跪不住,好不凄惨。
这样子青鹊在洪水后见过不少,她心头一阵绞痛,钻到李逢身边,小声劝道:“李兄,不如先去看看情况,至少别让他们把人活埋,等大人醒了再审也不迟。”
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李逢自是不忍,他环视一圈,命令道:“刑察司的,立刻随我动身,其余人等各回其职,不得玩忽职守。”
“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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