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后院的小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何盼娣坐在床边，把二大爷带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把精神科的药、高血压药分门别类地装进塑料药盒。

她一边装，一边小声念叨：“这个早上吃，这个晚上吃，这个医生说千万不能忘……”

二大爷坐在床沿，手里剥着花生，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盼娣。”

“嗯？”

“明天送我回医院吧。”

何盼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说住两天吗？”

二大爷低着头，把最后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嚼：“不了。医院有医生，我待那儿挺好。你还得上班，别一天到晚围着我转。”

何盼娣抿了抿嘴。

她知道，二大爷这是怕耽误她挣钱。小时候就是这样，她放学晚一点，他能在村口等两个小时，可嘴上永远说的是“顺路”。

现在也是。明明舍不得，偏偏要说自己待医院挺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盼娣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新的黑布鞋：“前几天发工资买的，您试试。”

二大爷接过去，看了一眼，嘴里嫌弃：“浪费钱，我脚又不是金子做的。”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低头把鞋换上了。大小正合适。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什么都没评价，只是背着手，又走了两步。

何盼娣忍不住笑：“合脚吧？”

二大爷哼了一声：“还行。就是样子太丑，下次别买了。”

嘴上嫌弃，却怎么也舍不得脱下来。

第二天一早，傅老爷子让司机备好了车：“我送你们。”

何盼娣连忙摆手：“老先生，不用麻烦您。”

傅老爷子只是笑了笑：“送送老同学。”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两个老人坐在后排，隔了半个世纪再坐在一起，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快到医院，傅老爷子忽然望着窗外，轻声问了一句：“淑英……走的时候，疼吗？”

车里静了一瞬。

二大爷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许久，才慢慢开口：“没受罪，睡着走的。”

傅老爷子点点头，眼眶一点点红了：“那就好。”

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有些话，隔了四十年，一句就够了。

车停在医院门口。医生和护士显然都认识二大爷，一个年轻医生快步迎了出来。

“许老师，您这次可把我们吓坏了。”

护士也笑着接过他的行李：“您不是答应过我们，不偷偷跑了吗？”

二大爷有点心虚，咳了一声：“出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了。”

何盼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一直担心二大爷在医院会受委屈，可现在才发现，这里的人，都叫他一声——许老师。

盼娣用自己的工资给二大爷请了最好的护工，还给他安排了独立的单人病房。

走的时候，二大爷送盼娣到门口，又伸长脖子说：

“盼娣，下个月有空再来。来的时候别买东西，给我带两斤花生，医院买的不香。”

何盼娣鼻子一酸，却还是笑着点头：“好，俺去大超市给您挑最香的。”

二大爷摆摆手，背着那双新布鞋还有何盼娣买的大包保健品，一步一步走进医院。

直到那扇门慢慢关上，何盼娣才站在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真正疼她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每一个，她都想好好珍惜。

-

夜色深沉。

傅老爷子从医院回来后，便一直沉默着。

直到入夜，他才独自坐在院子里，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夜风微凉，他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开口：“阿福，那个小何，来多久了？”

“半年了。”福伯站在一旁，轻声回答。

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一直这样？”

福伯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哪样？”

老爷子笑了笑，抬眼看向他：“照顾人。”

福伯想了想，没有顺着话头去夸，而是像报账一样，一件一件讲起了事实。

“韩师傅胃不好，她偷偷把早餐换成了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张婶腰疼，她悄悄买了暖贴塞过去。我有高血压，她每天到点就盯着我吃药，从不落下。”

福伯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少爷加班回来晚，她总是把保温桶放在厨房门口，放好就走，从来不敲门打扰。”

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却像细密的针脚，缝缝补补地撑起了这个家的温度。

老爷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许久，他才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她会照顾人。”

老人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透了什么。

“是她心里，装着别人。”

二大爷重新住回省精神病院后，何盼娣也恢复了正常上班。

她刚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屏幕便轻轻震了一下。

【陆淮：二大爷怎么样？】

何盼娣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一边择着青菜，一边老老实实回复。

【已经送回医院啦。】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医生说这两天状态挺稳定的。】

消息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几秒。聊天框顶端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

隔了一会儿，陆淮才发来一句：【没再揍人？】

何盼娣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没有。】

【今天特别乖。】

她怕陆淮担心，又顺手补充了一句：【我也已经回傅家上班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陆淮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握在掌心，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

——我也已经回傅家上班了。

他原本想问的，就是这个。可真知道答案以后，反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打出一句【那就好】，删掉。又打了一句【注意休息】，还是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嗯。】

消息发送成功。陆淮把手机随手扣在办公桌上，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秘书推门进来送文件，正好瞥见这一幕，不由愣了愣。陆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另一边，何盼娣看到那个“嗯”，完全没多想。她一边继续择菜，一边在心里感叹：陆先生虽然嘴上不着调，人还是挺热心的，居然一直惦记着二大爷，真是个心善的人。

择完最后一把青菜，她放下手机，转头对旁边的张嫂感叹了一句：“陆先生人真好。虽然总爱乱吃东西，把自己吃进医院，但特别关心老人家。”

张嫂一脸懵：“……他关心的是老人吗？”

下午五点。

傅珈珩结束一场漫长的视频会议，揉着眉心从书房走出来。

经过厨房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熟悉的切菜声重新响了起来。韩师傅正颠着勺，油锅滋啦作响，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

而另一边，何盼娣系着围裙，正蹲在地上择青菜。她一边择，一边跟张嫂小声聊着什么，不知道说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了。

低笑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把整间厨房都衬得热闹鲜活起来。

傅珈珩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两秒。

福伯刚好迎面走来，低声唤道：“少爷。”

傅珈珩的目光仍停留在厨房里，语气平静：“回来了？”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小何啊？上午就回来了。二大爷已经送回医院了。”

傅珈珩淡淡“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餐厅走。

只是走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傅先生？”福伯有些疑惑。

傅珈珩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没事。”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今天这一顿晚饭，他比前两天多吃了半碗。

——

夜里十一点。

傅珈珩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门口的熟悉保温桶。

他弯腰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雪梨百合汤，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盅旁边，压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最近天气热，韩师傅说这个润肺。】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质朴。

傅珈珩低头看了半晌，忽然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回保温桶上，转身回了书房。

这一晚，书房依旧很安静。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栋空旷冰冷的别墅，终于又有了点人气。

-

豪门里的风向，向来比翻书还快。

傅家老爷子近来格外喜欢何盼娣，二大爷又在傅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御景园里多多少少传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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