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还在继续骚扰。
血还泌出丝丝点点,被棉签吸收掉,挪开后终于不再流了。
梁迩意刚要接,又挂了,“真是…服了。”
手机往腿上搁,开了免提,欢喜拆乖乖检查的“奖励”,拨回去,屏幕常亮着,备注显而易见:「妈咪」
通了,她也开了糖盖,倒出一颗,粉色的,送入口中,说话间糖果顶至左侧腮帮,“妈咪。”
可能她自己没有察觉,她跟相熟的人说话时总是会放软语调,含着笑意的撒娇卖乖,也让人很难拒绝。
毕竟,她是梁家最小最天真的女儿。
“V,做检查了吗?”
能听得出那边女人的柔婉语气。
“我在医院等检查结果了。”梁迩意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糖罐,笑脸盈盈,要给旁边的易逾白倒糖,还示范的做了个摊手心的动作,“应该没什么事,妈咪别担心。”
易逾白顺她的意,摊手心,一颗黄色的糖跃然掌上。
很甜。
母女俩聊了一会,期间易逾白去拿了检查报告,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的确没什么问题。
“小哥哥前阵子来看我了。”检查做完,梁迩意跟在易逾白身后慢吞吞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顺走了我的银行卡,所以他下个月的零花钱是我的!不可以给他!”
她很气愤,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前几天忘了说,可明天就是沈雨秧固定给孩子们零花钱的时候,趁着这会儿一定要好好告状。
香港,沈雨秧看了眼不远处沙发上翻杂志的小儿子,哭笑不得,“好,妈妈知道了,他的那份给你。”
梁迩意显然不是第一次遇着这事,这会心里还有气,不管不顾地控告,“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我要打电话给爹地,叫爹地教训他!我……”
“啊…!!”
还没等她倾诉完,本该在前边走着的易逾白定住,像听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脊背僵直不动。
梁迩意惯性使然,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泛酸的鼻子,被撞疼的额头…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所有嗓音滞了住,连手机都从手里滑了出去。
“V?”沈雨秧听到点点动静,在那头唤着。
“我的鼻子…”脆弱的鼻子受到力的相互作用后很快作出反应,汩汩血冒了出,梁迩意惊呼:“流血了…!”
这几次流鼻血下来,她都有条件反射了,微微倾身,再是压住鼻翼,正当她要动作时,另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按压住,握住她的后颈轻轻往前一定角度。
血滑过他掌心的纹路,又径自往下。
梁迩意气愤地瞪着这个罪魁祸首,气不打一处来,但这会又不知往哪发火。
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不嫌弃脏污的人,笑了。
即便很淡,很轻。
他…有一颗尖尖的虎牙,在左边。
很好看。
以至于,只要波士顿落大雪时,她就会想起。
就如巍峨山上的雪,化成雪水沁润山谷心田。
梁迩意是后来才觉察出,那时的易逾白,眼里筑防起的骄傲低了半分。
***
香港,白加道,主宅。
沈雨秧拨回去电话暂时没通,她也没再拨了,抿口茶后对着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小儿子,“V告状说你拿了她的卡。”
沈定倾冷酷的回:“嗯,我缺钱,她有钱。”
“缺钱?”沈雨秧点他,等着他的下文。
“嗯,缺钱带资进组。”沈定倾贯彻胡说八道文学。
沈雨秧闲时会想,明明都是一母同胞,生出来的孩子性格脾性却各不相同。
“不混娱乐圈就不缺钱了。”她说,对小儿子的话见招拆招。
沈定倾隐姓进娱乐圈的事让梁清宇震怒,父子俩因此闹了好些日子,后在沈雨秧的调节下才达到微妙的平衡。
走前,沈定倾补一句:“别担心,您的小女儿乐呵着呢。”
***
从医院回来,三条小萝卜来找她玩。
三大一小在院里支的小桌上玩桌游,易逾白在边上做火把。
火把节的火把是用沙树做的,已经晒过一轮的沙树纹路尽显,斧头楔子在上面剐蹭,技巧性十足,院里欢笑打闹的同时间或有刀具摩擦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梁迩意走神了。
“姐姐,该你了!”玲玲催她掷骰子,发现她频频出走的眼神,给抖了出来,“姐姐不要老是看小白啦!”
小孩的话总是无所顾忌不加掩饰的,这话一出,耳朵脸颊烧的发烫。
院内风吹花落,唇角的笑始终没散尽。
下午时,全村人都出动了,为着三天后的火把节,要在广场中央竖一根高约二十米的大火把。
树枝顶端安一面旗,旗杆用竹竿串联三个纸扎成的升斗意为“连升三级”,每个升斗四周插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寿年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字画的小纸旗。
远古时,人类因火而聚,因火生存。而今,他们也庆祝感恩火种带给他们的新生。
火把节当天上午,梁迩意去镇上取新做好的衣服,站在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会。
落地镜前,红白配色很是吸睛,对襟扣的设计,还有上面的刺绣花纹很有民族特色,领口腰侧的间色与袖口的纹样相得益彰,压襟的穗子流苏也很精巧,内衬半袖设计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可金花头饰…她不怎么会戴。
都说白族是一个很浪漫的民族,他们把“风花雪月”戴在头上,与浪漫并存,那长长的穗子像一条细碎的银河,能垂到腰间的位置。
梁迩意弄了好久都没弄明白,阿萍婶昨天说会过来,她踏出房门想看看到了没有,先碰上了去帮忙刚回来的易逾白。
他忙的一身灰扑,也意外这时见到她,毕竟往常她都是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嗯…阿萍婶来了吗?”梁迩意拢了拢还没来得及理清楚的对襟,还有没梳理的头发,“我不会戴头饰,想让她帮忙。”
她的头发很长,到了腰线,平日里的精心养护让这一头墨黑柔顺富有光泽。
“阿萍婶帮玲玲阿奶准备晚上的八大碗去了。”易逾白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红白颜色衬得她肤白剔透,特别是眉心那一点痣,神性十足,眨眼间像是佛祖垂怜,低眉施予慈悲。
八大碗也叫“土八碗”,是白族传统宴席上一套典型的菜谱,四荤四素,红肉、粉丝、酥肉、竹叶菜、五香、粉蒸肉、茶豆子、卤肉…象征着红红火火。节节高…
梁迩意点点头,想着那就再等等,她昨天跟阿萍婶约好了,总会来的。
“她手还没好全,做不了太大动作。”易逾白拍拍身上的灰,上前的脚步顿停,“我会,我帮你。”
十分钟后,他换了衣服出来,露台上。
“自己把头发盘起来。”易逾白有点无所适从,捏着木梳不知从哪下手,见她不动,凉凉地问:“会还是不会?”
梁迩意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侧身,又被握住肩膀正了回去,听到他说:“发圈给我。”
阳光在两人背后,影子洒在前边,梳齿刮扫过柔黑的长发,徐徐往下,每一下都无比轻,拢在手心后又任由其垂坠,捻起,盘绕,手指穿过发圈,扎住。
痒痒的,梁迩意双手攥成拳,风铃撞击的每一下震颤好像都落到她这来了,画面有些失帧。
“你…”梁迩意想稳下这份失序,没成想出口的声音沙哑的很,清嗓后说,“你为什么会盘头发…”
她也不怕被说废物,除了正常的扎头发,她也就会扎辫子和丸子头,盘头发什么的,有专门的的人为她服务。
“因为要给小白顺毛。”
“……”
梁迩意被堵得不上不下,给…小白…顺毛?
所以这一手技艺是给那匹小白马顺毛练就的,还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
上关花、下关风,下关风吹上关花。
苍山雪、洱海月,苍山雪照洱海月。
艳丽的花饰为上关花,垂下的缨穗是下关风。帽顶的洁白如苍山雪,裹住弯垂的洱海月。
六年来,他每年夏天都停驻于此,见着每一片云合拢散开,走过同一处田埂小道,安静的,无言的……
“好了。”五指插进那如下关风轻盈般的缨穗中,易逾白将那抹银河顺到底,而后轻轻撇到她前端,收回所有动作,定睛在那股飘渺的风中:“很漂亮。”
梁迩意心旌一动,余光间被侧边明晃的穗子迷了眼,虽然不如高珠宝石剔透,但这些小小的珠子经过阳光的折射,也有着独特的淡淡光华,手也不自觉的轻抚着缨穗,含着少女的娇俏。
微微侧身偏头,迎着阳,“真的漂亮吗?”
那双眼圆润润的,长睫扑朔,洒下阴影,轻盈飘逸的下关风被她握在手里。
光有点刺,梁迩意半眯着眼,没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暗潮,已经压不住了。
“梁迩意。”易逾白几不可察的叹,轻微克制,又滚烫异常,几秒后,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摸了你的穗子。”
梁迩意抬掌挡住刺眼的光,抚摸穗子的手没有松,那缕下关风垂在右边胸口,她扬笑,说:
“那你是不是抓住了风?”
***
村里子人家不多,天黑才是燃火把的时候。
梁迩意穿上白族服饰后拍了好多照片,所有社交媒体都发了个遍,收获了不少夸奖。
就连一直不在网上冒泡的大哥梁译怀都给了评价,虽然只有两个字:「不错」
梁迩意心情不要太好,还入账两份零花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晚饭在客栈吃的,阿萍婶还有徐品业也一块,土八碗还有醉得慢醒得快的毛铺酒,暖烘烘一片。
“俏生生尼,好瞧得很!”阿萍婶见着她的装束欢喜的很,“金花一朵!”
梁迩意大大方方接受夸赞,比起蓬勃的限量礼服高定,这套民族服饰显然并没有那么珍贵保值,但衣料上的一针一线都寄托了这一方水土上人们的美好祝愿。
物从来是死物,赋予其中的意义才更为宝贵。
前几天村民们一齐扎的火把在小广场上矗立着,火种贴溅,烟雾散开,顶端的升斗在风中摇曳。
前端桌上摆着硕大的头猪,梁迩意见着了忙不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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