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河畔,MGH麻省总医院。
空中廊桥跑过一道身影,黑夜中的心动鼓噪,一干人在病房门口候着默不作声。
两百多年的主楼静寂无声,六根罗马柱擎撑檐顶,雄浑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墙挂黑钟,倒退表面的设计像中世纪尖塔教堂里的计时沙漏,装载着即将永栖的灵魂。
护士给这位凌乱一身,失序无措的小姐穿着防护服,Monica揾着巾帕给她擦眼泪,启唇想说点什么,又默声。
没有人能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无动于衷,更何况那是疼爱她的奶奶。
防护门一重又一重,那么厚重,又那么安静,安静到连软管漫流的细微声响都显明。
梁迩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只是这样的安静,要逼疯了她。
“奶奶…”她的声音那么微乎其微,边上仪器的滴答响都盖过那声孱弱,鼻尖酸楚难耐,一颗又一颗眼泪往下滚,“奶奶…”
老太太早几年就有器官衰竭的迹象,尤其是这一年里更加的不好,看着与平时无异,其实内里早已被掏空。教书育人半生,她也早已淡看一切。
只是对正花样年华,从小被照拂宠爱长大的小女孩来说,即便面见过最震撼的风景地貌,也一时难以承受在生命中抹除一个人的痛苦,观过再宏大的世界都不足以稀释这样的结坎。
她伸出手,再是纤薄用料的手套都不足以感受清楚病床上的人掌心的温度,形容枯槁不足以形容。
呼吸机罩住老太太萎瘦的面庞,银丝依旧打理得妥帖,在这空白的雪洞里愈发苍白。
梁迩意说不出话,喉腔好似也被这缠绕不休的医疗管给噎住,只是拼命摇头,不尽流泪。
老太太牵扯笑了下,指尖无力蜷动着,试图如以往那般牵着这个小孙女,可做不到了。
原以为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还能慢慢起身,在花园里温上一壶晚茶,嗅一嗅满园花香。
只是上帝要入眠了,没了精神头再拉她一把。
但也无事,魂散总归是要落处人间,成风反哺花月。
老太太唇角翕动,是有话还未尽。
梁迩意眨眨眼,俯身,只听得轻淡一声:“迩意,学着接纳。”
病床上的人已经颓圮,面庞褶皱横生,但依旧是温润平和态。
接纳死亡,接纳不完美,接纳痛苦,接纳心的破碎。
迩意,Vitera。
接纳不尽善尽美,仍保有生命力。
这是家人自她出生伊始对她的希冀和祝愿,也是老太太最后一言。
再精细,再尖端的仪器再也检测不出任何生命体征,医用屏幕上的红蓝绿线再也扬不起任何波澜起伏。
原来生命离去时,安静的不是周身环境,而是心间冒生的寂寒,知觉被冰封,时间无情的将人给冻了住。
…
…
七月底,闷热的很。
香港殡仪馆围设,小报媒体早前得了消息,已经蹲点好几天试图窥探一二。
毕竟老太太不仅是港大退下来的教授,更是澳门老派家族出来的小姐,又是梁家长辈,每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港澳地界掀起浪花,股市也都被其影响三分。
讣告登报。
一个礼拜间,只一张照片刊出。
梁迩意一身轻薄黑夏季风衣,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跟在三个哥哥身后,偏侧躲开街对拐角的镜头。
大家族的红白喜事总是为人所津乐道,八卦是非也成了旁人的谈资。
只是梁家早年糟粕事多,梁清宇当家后,港地只留他这一脉,族亲皆散布各地被剥了权。
于是乎,自然说头都到了他们几个兄妹身上,尤其是她这仅此唯一的小姐。
明梁集团公关再到位,也没办法堵住私下的闲谈众口。
中环街道繁络,今晚九龙海滨畔,明梁旗下寸土寸金地的「见告酒店」不招待外来客,只供专客。一百一十八层楼处,堂碧风亮。
侍生一道道从专用道进内厅摆盘呈菜,临窗边的下沉式起居室漂浮着醇酿红酒的香气。
“V呢。”梁清宇轻慢瞧一眼三个儿子,不见小女儿,閤眼叹问,“她该是吓坏了。”
那天,那夜,她从波士顿回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未再流,跟在父母哥哥身后祷告,问候,交笑,一切都如旧,只是那双眼没有生气,丢了翊光。
“让她睡一会。”沈雨秧拂拭耳发,温声跟其他孩子说,“你们几个也各自去吧。”
生命的逝去在活栩的人心里留下的物事,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感知体味一二的。
顶层风大,Monica拎着食盒,臂间勾挽着那件夏季薄款风衣,在廊口徘徊。
天际泳池水波粼粼,映着港地独有的霓夜光彩,梁迩意坐在边上,静静俯望维港的游轮慢渡,裙摆在清透的层水中漾动,足尖垂坠,撑持的掌侧是饮了大半的酩帝诗,威士忌澄涎衬出她呆滞的神色,不发一言。
Monica很担心她的状态,毕竟上一次她主动找烈酒喝还是初到波士顿时。
陪同她长大,最是了解她心性。
冷静的人突然歇斯底里,欢欢笑笑的人默静下来,才真是被乱了心,困了情。
“给我吧。”旋梯边,司徒瑾淡声,接手Monica拿着的东西,上前。
Monica想劝阻,但几分钟后又消了心思。
老太太的追思会,与香港梁家,澳门余家有交情的家族皆来人,司徒家虽够不上顶,但也在受邀之列,出现在这不稀奇。
司徒瑾将东西放到沙滩椅上,近侧,只一句:“易逾白呢。”
水中的细漫涟漪定住,大理石上的纤薄指尖用力泛白,抬眸,乜一眼:“你一定要这样?”
司徒瑾笑了下,站立下的姿态将她那张因染怒而有了生机的脸尽收眼底,又不顾及任何继续激她,“你不是带他见过老太太吗,于情于理都得来看看吧?”
多么正当如此的说辞,梁迩意竟无法辩驳一词。
她仍旧沉默。
但与方才的状态不同。
这一问,她能答。
只是不能贸然宣之于口,尤其在这一情境。
她也再经不起又一次的镇压破碎。
甚至于,这几天里,她一次电话也未回拨给他,也不想倾诉传达这样交织积压在心口的懑痛。
梁迩意知道,易逾白能理解的,理解她现在不好受的心情。
可她不想被他安慰。
任何人都可以安慰她,再假大空词藻堆砌下的客套安慰予她都可以。
但易逾白不行。
他的安慰,会是从自身剥离出的真正的感同身受,是遍体鳞伤结痂后再一次撕裂伤口的痛苦回溯。
安慰不是什么babytalk式的比惨大会。但痛苦如果真的可以量化,那他只会比她痛上万分,直至现在都依然如此。
这也是梁迩意在眼观生命离逝后能体会的万中一,他痛苦的万分之一。
她不能这么安然接受他的安慰。
如果接受了,那跟波士顿街头…断指但仍能活动的青年抢劫一个耄耋残年,四肢又不健全的老人有什么区别?
抢劫另一人系命的残羹冷炙来填补自己胃部的因饿疼痛,也是强盗作为。
更何况,她爱他。
…
…
“他也没打一个电话?”司徒瑾还在继续话说,“就这样还想…”
“闭嘴!”梁迩意抄起边上的酒瓶扔出,被他言语激怒下的情绪瞬间崩塌,“你滚!”
“滚!”
她真的很少,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人为什么会这么脆弱,脆弱到如同那只酒瓶,只需轻轻一掷,就裂炸成无数碎片。
酒醉昧矇,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沿着脸颊往下滚,竖起的心防崩厥,她大哭着,在璀璨灯光下,再管不上任何。
香港的夏日闷窒的令人喘不过气,她的喉腔好似也被灌进一口苦浊,后知后觉破开她对这个世界的防堤。
Monica依旧站在廊口,只是稍稍松了口气,为着梁迩意再一次由眼泪释放出的离痛。
司徒瑾仍是站着,听着她的哭声由肆意变成啜泣,再到愿意从水中抽离,侧身坐着,浸湿的裙子黏在皮肤上送来凉意,又好似冷到了她,颤颤轻抖着。
“好受了?”司徒瑾将那件风衣披在她身上,抽出西服的口袋巾放在她掌心,“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梁迩意用手背抹着眼泪,抹不干净了又就着风衣擦拭,还是不曾沾一点那一小方柔帕。
起身时,足心湿滑差点踉跄跌入水中,被捞扽住手臂借力站起,又很快退隔开距离。
哭过了,她的确好受许多。
司徒瑾饶有意味凝着她那一张哭得绯红的面庞,止住那试图往前的一步,屏过一息后又上前圈住她的腕往前走,“跟我走。”
“你…”梁迩意挣扎着,可骤然起身的晕乎还有朦胧不定的酒后劲正上头,没多少力气供她支使,连声都是轻绵无力的,“放手…”
司徒瑾不如她的愿,跟Monica讲着给她准备一套衣服,再是备车。
Monica清楚梁迩意对这位司徒少爷是无意的,只是刚刚那一会这位少爷又让自家小姐痛快的宣泄出来。
那位…是不好来的。
权衡下还是先准备着。
迈巴赫出港,后跟着一架宾利,经桥进了澳门地界,最后定在最高观光塔下。
车停,Monica轻声唤着闭眼靠坐在侧的女孩,她知道梁迩意没睡着。
应该说,这几天都没有睡安稳的时候。
诚然,Monica应该劝阻与司徒瑾出游的行程,时况特殊,容不得半点差错。只是不管是沈雨秧,还是家里三位少爷,都不能让梁迩意宽心,倒偏偏是这位司徒少爷反激回她正常的情绪。
如果这位少爷能让小小姐好受些,再是用点餐食,也是好的。
司徒瑾叩敲车窗。
Monica还在等着梁迩意的意思。
梁迩意半降下车窗,喝过解酒茶又吼过一通的人瞧着倦怠,“带我来这干嘛?”
“怕了?”司徒瑾低探身,觑笑,“这不是BOSTON,我不能怎么样的,V。”
这里是港澳,是梁家在的地方,就连这座塔也是明梁集团在运作,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观光电梯每秒上行五米,很快到了233米高的61层,这层的极限运动也常被人戏称为“勇敢者”的游戏。
今天的维营经理在十五分钟前就已经回候着了,电梯门甫一开,恭敬上前问候的同时又很快流转过来人。衣装现三分,也很快瞧出司徒瑾的身份不一般。
“赛车你是不行了,就你那车技…”司徒瑾指一向,神情认真:“跳下去,也算死过一回,再上来就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梁迩意一时语塞,额间发丝被冷气吹得晃动,兀地扬唇,“没见你有这么国学通的时候。”
这是很实在的调侃,毕竟作为美籍华裔的司徒瑾说话做事都很美式,大胆放浪,典型的利己派。
司徒瑾不置可否,双手插裤,等着她的回应。
“你不知道我们是不能玩这个的?”梁迩意近前观景玻璃,澳门的街道璨景都在眼瞰之内,也映出她稍显憔悴的面容,“这样的极限运动,我们是不被允许的。”
外头的风冽冽,内里的人纹丝不动。
说实在的,她的确有一瞬冒生出想跳下去的冲动,其实也不止一次…只是这次来的格外强烈。
幼时跟着沈定倾出来闲逛,叛逆心性使然,以为能趁着偷溜出来做不被允准的事。只是一进这61层,保镖很快就会将他们拦下,道一句:“少爷,小姐,请回。”
她还记得那天,他们没有回去,在60层旋转餐厅留到最晚,直至沈雨秧来接他们回家。
“妈咪,点解我们不能玩这个呀?”那时已经十岁大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困意重重,但又强撑着精神,迫切的想寻求一个答案。
沈雨秧温温地扦好她裙子的折痕,哄她:“因为V穿着裙子呀,风会把你的漂亮裙子还有头发弄皱弄乱,就不好看啦。”
那时已经十三岁的沈定倾好似明白些许,因为他们是梁家的孩子,要被人称一句「少爷」「小姐」,所以不可以玩。
可能会死。
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人。
澳门的景色更加富彩绚烂,设施会检修加固,更加完善,风险也随之降低。但只要风险还存在,他们就永远不能成功系上那枚搭扣,不能站在外廊,似要与“死”之一线划清界限。
是啊,她是梁迩意。
回身时,Monica眼里的担忧和欲制止的模样不比当年减三分,嘴唇微动,念着:“小姐,您…”
司徒瑾自然明晰其中利害,跟Monica说了几句,后由她出面,将一干人遣散,只留下两个负责穿戴装备的一男一女。
“没人看见,那就是没有。”他这么说,“去吗?我这少爷名头也只够带梁家小姐任性一回。”
被支开的那些人都是顶着“被司徒少爷叫退”的名头睁一只眼闭一眼。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所以,还真就仅此一次。
梁迩意蹙眉,望着这个仍旧华服着身,体面一派的司徒瑾,昏沉中涌现一丝古怪的感觉,像黄铜门铃被撞击的闷响,很轻,又不容让人忽视。
穿戴装备的人一连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第四遍完毕后,终于放这两位连保险公司都不敢收的金玉上了SkyWalk廊道。且一再叮嘱,只十分钟,不能往下跳,只在环圈内走一圈赏景。
内外连接的通道已被打开,外面燥热的空气涌进,聒热着耳朵和眼眶。
自塔体延伸出的横截一条承着脚步,风鼓动着衣襟裙摆,那个小女孩还是叛逆地穿着裙子踏上了规则训诫下的“死亡禁区”。
Monica在内里看着,眼睛都不敢慢眨,手心湿润,生怕一下出什么意外。
澳门是海岛,与口岸对的海市对望,绚烂如浪潮的夏花。
这样的体验与直升机升空时的降赏不同,耳边只能听到风声和心跳,眼前的景象逐渐失帧,被泪水晕糊成一个个光彩点,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像是要扪走那一颗颗眼泪。
折身坐下时,一滴泪从233米的高空垂垂往下。
坠不到实地的,也终会被风吹散,慢慢的积聚成水汽,最后成雨回落。
坐定后,裙下细瘦的脚踝曳划着空气,梁迩意望着半山顶端的葡式别墅群,那是余氏以往的宅邸,如今已经荒废。
那一瞬,她好像借着现今的轻盈回到了往昔。
老太太念佛经义理,她在怀里昏昏欲睡,就在其中一栋别墅花园内。
那时的小人儿刚跟着家庭教师念书识字没一会,常常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问得最多的还是…为什么呀?奶奶…这是为什么呀…
从港大退下来的老太太已经将头发染得花白,看着小孙女那双圆溜溜挂满好奇的眼睛,答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有些事情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呀。”
小梁迩意哪听得懂,只能用更多的问题来填补前一个问题:
“为什么小草会枯萎呢,奶奶?”
“为什么V要学认字呢?”
“为什么不能出去玩水呢?”
“为什么蝴蝶不落到我手背呢?是V没有花花漂亮吗?”
“为什么V的头发是黑色的,奶奶的头发是白色的呢?”
“为什么…?”
老太太被念叨的直笑,只回答了其中一个:“因为V会长大呀,V长大了,奶奶也老了,头发就会变白啦!”
“那我不要长大。”小梁迩意好似感知到不一样的情绪,那是万物生灵对时间流逝的敏锐直觉,一双眼满是纯然的天真,“V不要长大,不要奶奶变老。”
小孩的眼睛总是大大的,没有掺杂一丝世俗喧杂,执拗的很。
可老太太总是如此,话不言尽,总是留三分。
话不言尽。
事不做尽。
情不散尽。
这样难以消解的情绪,不安的状态好似在过去远走的时间河里找到落处。
老太太早已在她的心壤处埋下了种子,只是她粗心,从来都没有好好看上一看,深切体味一番。
她总是缺乏一定的耐心。
…
…
有小拉斯维加斯名头的澳门是不夜城,临视的高空除了风与海外,就只窥海记景的实时无人机,格外清寂。
司徒瑾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扮演一个陪同的角色。
十分钟后,专人过来,请他们回去。
Monica在见着梁迩意稳稳落地后终于松口气,捕见她稍稍释舒的神情后对司徒瑾颌一颌首,后者微微笑。
已近十点,她要回去了,明早是老太太树葬的日子,梁家亲族要回穗城亲观。
前来吊唁的司徒家本该今夜离港,司徒夫人也打来好几个电话问询,如今也是司徒瑾离开的时候了。
停车场,无一人。
梁迩意要上车前,被叫住。
“V。”高空走过一遭,再妥帖得体的装束都不免遭了乱,司徒瑾安倚在车旁,见着她依旧红肿的眼眸,叹道:“对不起。”
平安夜那晚,她说不得已,他以为自己足够透彻。
可不是的,还不够。
“我接受你的道歉,Ethan。”
这是梁迩意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
树葬,以己身喂养树植,是老太太一早就交代好的魂归方式。
告段落后,梁迩意没能回香港,疲累好似在封土的那一瞬尽数散开,强打着的精神骤然松懈,引来了身体的惫倦,病势也来的汹涌。
穗城Fs酒店,经理带着梁家专用医疗队乘梯上九十八层套房,升行的观景电梯映着外边状似小蛮腰的地标塔,一干人都揪紧了心做事,敲门进内。
“妈咪。”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昏昏欲睡,眨眼缓慢,眼尾点点亮光,哝语着胡话,浑身滚烫说着胡话,“我不想长大了…我难受…”
沈雨秧抚着她薄瘦的掌骨,制住她乱动,示意医生可上前动作,边哄着:“没事…宝贝,妈妈在,不要怕…”
这些天心里都是不好受的,只是没想到小女儿一反往常,情绪积压的如此厉害,一直得不到好的宣泄。
事情繁多要操持,一时也疏忽了她的感受。
医生做了仔细检查,实在烧的太厉害,好不容易喂下退烧药,更加细密的啜泣漫漶。
“妈妈…我能感受到了…”梁迩意不安地将身体蜷得更紧,泪从眼角滑落,另只手放在心脏处,哭的更加闷,“这里…空空的…”
沈雨秧默声,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钱,的确可以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难事,可也正是这剩下的百分之一,无人无事能解万一。
那百分之一是“情”。
形色的人与事编织锻造出的情…生、离、死、别…各种各类的情。
没有解,只能渡。
这会痛。
但只有体味过痛,才能更珍惜幸福的瞬间。
医生准备用退烧贴,Sara恰时进来,附耳跟沈雨秧说事。
梁家族亲还在香港,她不出席晚间餐会是不合适的。且又在老太太过世,明梁集团股市稍有回落的局面下,她是主母,应当在场。
“回香港。”沈雨秧拿了床尾凳上的薄毯,又让Sara去准备直升机起飞一应事宜。
女医生在梁家做事不短时间,实劝着:“夫人,小姐烧得厉害,不宜挪动的好。”
耳温枪测得温度已经在四十,这已经是高烧了。
沈雨秧犹豫着,怀里的孩子热烫的很,已经二十有二的年岁还跟以前一样,一生病就难好全,又在这关头…比幼时更加脆弱。
“老二呢?”她实在不忍心,可又不得不离,语气也变得不好,“把老二叫来!”
Sara:“三位少爷都随先生抵港。”
沈雨秧慢缓出一口气,轻拍着小女儿的脊背作哄,思衡再三,还是顿停没走。
梁迩意微微动了动,一双眼已经被泪浸的碧润,眼角洇红,檀口翕张急促呼吸,嘤咛喃喃:“妈咪…去吧,Monica会陪我的。”
医生候侧不言,Sara第一时瞧出门道,沈雨秧是动气了。
年轻时恣意洒脱的沈小姐如今也有“不得不”的境地,小女儿的懂事让这位风韵今存的夫人哽涩心疼。
二十年前,当第一次抱着这个自降生就瘦瘦小小的婴儿时,沈雨秧就想好了她的名字:「Vitera」
蓬勃的生命力。
可如今倒是怕言谶太过,反倒适得其反。
怕她不快乐。
沈雨秧俯身,重新掖好被子,抚过梁迩意的脸颊,深深闭眼,一如往昔那般的哄:“妈妈很快就回来。”
理好衣襟起身,快步离开套房时匀和气息,Sara默声紧跟其后。
顶楼一干人已经做好准备。
南国的夏日总是令人烦躁,连眼角的湿润都要被烘干。
螺旋桨旋动,直升机从穗城越珠江跨境入港的同时,无人注意行人如织的街道上,一道廓然朗清的身影出现在珠江西路,迈进这座同为地标的摩天大楼。
Monica用温凉的棉巾拭着梁迩意滚热的手背掌心,侍生来回送换用水,依稀耳听床上人低靡的泣哭。
电梯启,门旁的保镖欲拦,又在见着来人后止声,尤其是得到刚刚的吩咐后。
医生留下置换的退烧贴,交代着若入夜后还是没有降温的迹象就要输液,她也要先去调配药液成分比例,对青霉素过敏病人用药更是要慎之又慎,出去时见着廊厅内独一走动的人,颌一颌首。
Monica旋身时,在屏风隙缝间瞧见,“您请进。”
这些天的梁家不太平,看着长大的小姐心里不舒坦,她心里也不好受。昨夜虽不知司徒家那位说了些什么,使得稍解一二,但分量还是不同的。
司徒瑾终不是自家小姐愿意主动交心的人。
所以还是在所有事情都告段落后,擅作主张给易逾白透露了梁家的行踪。
当然,来与否,谁能不能话事。
尔今,见着这位风尘仆仆,掩不住急色的青年,Monica也把心落到实处,“老太太过世,小姐心里不好受,生病了。”
梁家长辈过世,南方地界最为撼动,港澳媒体报道层出不穷,捕风捉影中亦真亦假,但唯一无人置喙的是梁家的显赫地位。那一条条推文报道和图片评论间,易逾白总能找着她杂于其间的身影,好似也能借此窥见她隐于墨镜下那红彤的双眼。
他没能在大理等到小女孩,但心知她肯定是难过的。
因为他亲历过,所以并没有急着再三回拨那无人接听的电话。
可是…此刻望着床上那蜷成一团,泛着病态潮红的面庞,再多想说的话都化成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他没有办法挽回一条逝去的生命,也没有办法抹除她的伤痛,甚至于…没有办法站在她身侧。
Monica说完该交代的,一应用品也都先备下,后遣散了人。
“V…”易逾白近前,指腹温温触碰她洇薄的眼角,排开碎发,轻轻抚着她的颊,“宝贝…”
梁迩意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她不想再看见黑色,不想面对不认识的人,不想听那假惺惺的节哀。她想听奶奶的话,要欢欢喜喜地迈入每一阶段,可是…可是心里又空又堵…好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只有出来了才能到达下一阶。
真奇怪。
眼泪总是不由自主地先行,迟钝中苏醒一二的知觉再也绷不住了,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跟幼时一般…奶奶拍着她的背,很轻,又是有节奏的,像是打着什么节拍。
鼻腔漫进清冽的气息,像草植树木生长的味道,恰好有只破开时间茧轮回的蝴蝶从她混沌不安的枝条神经上飞过。
-“为什么蝴蝶不落到我手背呢?是V没有花花漂亮吗?”
-“嘘…安静的等一会,小蝴蝶很快就会来亲你啦。”
鼻尖好似真的被蝴蝶啄吻住,轻盈飘逸,只是热意更甚。
易逾白拥住浑身烫得不像样的小女孩,一点点揩掉她的眼泪,再是擦拭着她的肌肤试图降温。
可怎么擦,泪都没有停的迹象。
像一个跑了许久的,被众人欢呼瞩目要拿冠军的马拉松选手,冲向了最后的关隘,筋疲力尽时又泪如雨纷沓,身体的酸楚难受终于迸发决堤,喉腔溢声徐徐宣泄出来。
“哭吧。”
易逾白还是不停给她扪掉眼泪,攥拢住柔若无骨的掌轻轻揉捏着。
他说不了更多了,只能陪着,陪着。
屏风暂隔段卧室与起居室的空间,Monica在外侧博古架站了会,听得那一声声放哭后也吁出口气。
这不是昨夜一二分的刺激反相,而是寻觅到一处安全地,要将积压的闷云雨下尽。
“妈咪…”
梁迩意还来不及回续思维,还停在沈雨秧没走的小围圈里,语序错乱糊涂,港话英语意大利语混着来,顾不上任何,胡乱动作着要一处谧所。
她伏在那浔阔的肩颈处,念叨着疼。
“哪疼。”易逾白触着她的骨与肉,碰着的温度如他也像油烹般焦灼,“宝贝…哪疼。”
“疼…”
梁迩意说不出哪疼,只是不住的重复着。
…
…
天幕四合,地标塔亮灯,横跨珠江的横行桥上人影流动后又散去,闷热的风也压不下忱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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