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业是要完成的，实验是要补的。邓肯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第二天的林筱筱迎来了忙碌的一天。

上午满课，下午满实验，好不容易做完了，洗着烧杯的林筱筱不经意间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微笑看她的邓肯师兄。

邓肯的头上还贴着一小块新的纱布，眼神却不再如前两天那么空洞，脸上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状态比前一天好了很多。

邓肯走过来靠在实验台旁边：“教务长办公室今天早上撤回了停学审查，我去问教授具体情况，他说他也不清楚，还说你可能知道点什么。”

林筱筱关上水龙头，把烧杯倒扣在晾干架上：“也许教务长突然良心发现了。”

邓肯耸了耸肩：“信他良心发现，不如信我是校长亲儿子。”

他认真看着林筱筱：“不管怎样，林，谢谢你。我知道是你帮了我，可能你不方便解释，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表达感谢。”

林筱筱笑了下没多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昨天说要帮老约翰找墓地，找好了吗？虽然我有神秘的东方力量，但是这个我真做不了什么。”

“教授帮忙联系了一处墓地，我今天早上就是去办这件事的。”邓肯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是市郊一个平价墓园，就在那片露营地往北几英里的山坡上，能看到海。老约翰原本的尸体档案登记的是‘无人认领’，按照流程应该被划为生物资料回收。像他这种带着多种基础病，还有新鲜蛆虫的尸体很有研究价值，不少生物公司或者学院实验室都会抢着要，教授动用了他的个人关系，把老约翰从回收流程里摘了出来，还掏钱让我去买墓地和墓碑。他说老约翰在图书馆干了二十年，每次教授去借那些落满灰的生物学期刊，都是老约翰帮他翻出来整理好。谁能想到他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筱筱看着邓肯又开始泛红的眼眶，释放了控感让他的情绪尽量保持平稳：“维克多呢？昨天你把他带回去后，他感觉如何？”

“维克多昨晚睡在我客厅沙发上，一晚上的时间，对我的警惕放松了少。教授听我说了维克多的履历，让我今天把他也带过来，我去处理完墓地的事情之后回来接他，教授给了我一个校外的地址，让我送维克多过去，说他以后就住在那里。”

邓肯掏出手机，翻出地图给林筱筱看：“那个地址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里，那里曾经非常繁荣，现在一片萧条，周围很多废弃的仓库。我把维克多送过去时，里面还有人出来接他，然后我就走了。”

林筱筱看着邓肯的手机屏幕，将那个地址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记得桑德斯教授的信息条上记录了他和东德的部分渊源以及他的科研背景，但从未提到他在校外有什么秘密据点。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看来教授的信息量挺深啊。

林筱筱把手机还给邓肯，问：“你自己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邓肯沉默了下来，转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海鸥从港口方向飞过，在图书馆外面的草坪上落了一排。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海鸥，才缓缓开口道：“我还是会读完博士。教授说只要我愿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把我留在团队里。我很感激他，真的。以前我觉得读博士一定要混出个有分量的推荐信和履历，这样才能进入美丽国最好的生物医药公司。但是在老约翰死后，甚至包括遇到维克多之后，我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小时候一直相信电视和报纸上的宣传，他们说只要你在这里足够努力，就能实现自己的‘美丽的梦’。我爸妈从没读过大学，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从本科一路拼到博士，以为只要拼命进了大公司，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看到老约翰死在那个帐篷里，我会想，他是不够努力吗？听着维克多告诉我他是怎么沦落成流浪汉的，我又会想，我真的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吗？”

“他们都很努力，老约翰工作了二十年，维克多连续三年业绩满分。他们都不是懒惰的人，都没有嗑药、酗酒、自暴自弃。但是一场疾病、一次裁员，就能把他们从正常人的生活里拖出来，扔进一顶塑料帐篷，再扔进一个冰冷的裹尸袋，然后在死后还要被划入实验室回收流程。以前在车里给你讲分布式系统的时候，我可以连续讲二十分钟不带停的。但是现在，我脑子里不再想着那些，而是变成了一团焦灼的浆糊，我不知道该质问谁，质问什么，更不知道答案在哪里。林，我很茫然，真的…”

邓肯用力揉了揉脸，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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