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说出了一句完美的问好,但世界似乎并不这么想。
没有人理会江尧。
是她没说出声吗?
江尧眨了眨眼,像是呆滞的木偶,听着耳边继续传来的声音。
“啊,尧总一直没回家吗?”
有员工问。
“是呀,我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哎,我老是打扰她工作,也不怪她嫌烦……”
江空芝叹气。
“肯定是忙起来没注意,尧总怎么会嫌您烦呢!”
有员工忙打圆场。
“我没能力,帮不上她的忙,不像她小姨那么有能耐,哎……”
这句话没人接,江空芝也不觉得尴尬,慢悠悠地往下说:
“我给她包点饺子,她小时候最喜欢吃了,一顿能吃二十个呢。”
“那一定是阿姨您包得太好吃了!”
员工也配合着将危险话题赶紧转移。
“您这个饭盒也好精致啊,是陶瓷的!很重吧?”
“做妈妈的,为孩子吃点苦是应该的,毕竟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小时候为了给她买一枚书签,我还去打工当了半个月收银员呢。”
江空芝笑容满面地回答。
在这一瞬间,江尧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聊天软件中,AI的一句“给予生命”,就能让她瞬间喘不上气。
给予生命,呵……
给予生命,或者被给予生命。
她都不想要。
听着玻璃门另一端传来的谈话,江尧只感觉身体好像被一层层塑料薄膜裹住,周身的空气随着心跳声渐渐被消耗殆尽。
要呼吸,呼吸,呼吸……
可是怎么呼吸?
空气在哪里?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呼吸啊!!!
“姐?”
许安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尧猛地大口呼吸起来。
“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许安茗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
江尧摇摇头,缓缓将自己的手臂从许安茗手里抽开。
玻璃大门打开。
“尧总!你看,江阿姨给你送爱心午餐来啦!”
有员工兴高采烈地向她打招呼。
江尧抬头看过去。
人群中,江空芝拎着陶瓷饭盒,微笑着看向江尧。
“乖女,我给你做了饺子。”
“是你最喜欢的秋葵馅,妈妈从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了呢。”
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带着无尽的关爱。
“……”
江尧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窒息感吞没了她的声音。
“乖女,是不是累了?吃了午餐赶紧休息吧。”
江空芝说着,一步步走上前来,将饭盒打开,带着笑:
“快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空芝将饭盒端起,员工们下意识看着眼前这一幕。
办公室瞬间变成漆黑的沼泽,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这些扭曲的影子围绕着她燃烧,火焰噼啪作响,变成一声声的:
“快吃呀。”
快吃呀。
快吃呀。
快吃呀。
大脑变成即将凝固的水泥,顺从是唯一的解法。
不需要思考,江尧沉默着拿起筷子。
下意识地。
咚——
有什么声音响起,也许是一道雷鸣,也许是一场大雨。
火焰、沼泽和扭曲的影子都瞬间散去。
江应淮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淡漠:
“法务有个紧急问题需要处理,要麻烦尧总暂时推迟午餐了。我想阿姨应该会体谅尧总的工作,对吧?”
他平静地看着江空芝,语气礼貌,黝黑无光的眼中却没有一丝可以被称为“询问”的意思。
“哦,工作嘛,工作当然重要。”
江空芝嘴角一抽,语气依然温柔:
“那我把饺子留在这里……”
“会凉的,阿姨。”
江应淮淡淡道。
江空芝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江尧。
“我……”
江尧的指尖抽动,她知道自己应该接下那个饭盒,不能让母亲难堪。
但是、但是、
为什么?
江尧一时间有点茫然。
她甚至好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哪个空间,哪段时间,眼前的人是谁?
我又是谁?
“抱歉,工作紧急。”
江应淮颔首,拉着江尧走了出去。
江尧还能维持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我的笑还完美吗?还符合“尧总”的身份吗?是“江尧”该有的笑容吗?
她问自己。
没有得到答案,却只听见一道低沉声音,嗓音中带着苦涩,极力压抑着什么:
“作为赔礼,我会请你吃别的。你真正喜欢的。”
江应淮说:“所以,不想笑,就不要笑。”
不要再笑了。
你明明很疼,怎么自己不知道呢?
你明明,比我所体会的,那种将血肉心脏全部用冰雪封住,又在烈火上炙烤撕扯的疼痛,更疼。
妹妹。
好疼。
-
江尧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的。
回过神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这是离公司大厦不远的一家高档餐厅,环境雅致,隐私性也好,常用于商务会谈。
江尧曾经跟着小姨一起来过几次,接待客户。
“就这些。”
江应淮已经点好菜,将餐牌放下。
年轻俊秀的服务生正要为江尧倒茶,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吓得不敢上前。
江应淮平静地为江尧倒了一杯茶。
清透的茶水在上了彩釉的瓷杯中盈满,江尧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她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傀儡线的木偶,变成一堆无法自控的零件,只能僵硬地倒在舞台上,静静等待着腐烂的到来。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好结局。
江尧心想。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杯茶水,忽然有些期待它燃烧起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水不会突然燃烧起来。
她想要的许多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是幻想,是妄想,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无意义行为。
譬如自由。
譬如自我。
哒——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液体落在掌心,烫得她眼睫毛都颤了一颤。
江尧下意识地抬起头。
“杯子碎了。”
江应淮说。
他将她的茶杯推下了桌子。
茶杯碎裂成几块,漂亮的釉色折射出灯光。
“……江应淮。”
江尧缓缓开口。
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什么,于是只能机械地重复眼前人的名字。
真是有趣。
明明也没有沉默太久,为什么声音却这样干涩嘶哑?
好像声带早已经被缝上,又被粗暴地撕开。
江尧心想。
一股鲜血的铁锈气在唇齿和鼻尖蔓延。
是幻觉吗?
不……不是。
江尧低下头,看见江应淮冷白的掌心里渗出暗红的血液。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被碎茶杯割伤了吗?
带着铁锈味道的血腥气,像是一记闷钟,将江尧从思绪的泥沼中拉出来。
“……江应淮。”
她喃喃道。
好像终于醒来。
江应淮没有说话,抬眼看着江尧。
这眼神太复杂,江尧一时间居然看不懂。
只是觉得,似乎在这一瞬间,
他在用目光,抚摸过她的脸颊。
江尧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底最先升起的感觉居然不是愤怒,也很难被形容为厌恶。
很陌生的感觉,江尧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眼前的甜品。
是杨枝甘露。
以前,高中学校后门有一家甜品店,方骁柳常常拉着她去。
方骁柳会给她点杨枝甘露,说她喜欢这个。
江尧也不知道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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