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后知后觉的愤怒,她猛的从床上坐起。
浓郁的栀子香在长时间的嗅闻中几乎分辨不出来,或者变成很寡淡的香味。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白日那么大的雨,乌云散去之后居然有很明亮的月亮。
似有所觉,她望向窗户,木质的窗户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明亮的月光下,是一支细肚透明的琉璃瓶。
透明的瓶身里,点点幽微的绿光闪烁纷飞。
——是萤火虫。
是裴引光。
她几乎瞬间断定。
起身走向窗户,白色的月光也越发清晰。
站定后,她将窗户推的更开一些,向窗外望去,什么人也没有。
她握住琉璃瓶,这是个敞口的花瓶,上面用一方白色的细纱布盖住,麻绳一圈圈缠住瓶口,防止萤火虫飞出来。
看萤火虫鲜活的样子,该不会是等雨停了之后现捉的吧?这个季节,还有萤火虫么?
她盯着瓶子里的萤火虫看了半响,想起裴引光那笨拙不会辩解的模样,原本的愤怒悄无声息地化掉了。
跟他计较什么?或许,他原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是她心里觉得别人会这样看她,所以用这样的心态先入为主地审判了他。
从回到裴府开始,他一直对她很好,体贴又温柔,又十分尊重她,她不该这样疑心他在质疑她的。
如此想着,她心中又升起柔情来。
次日,裴引光下朝回裴府,他特意去门房处问门房,今日公主府可有送来谒贴,门房说没有,于是他径直去向指月轩。
门口等了他很久的许嬷嬷十分为难,阻止道:“二爷,太太请您过去,表小姐已经在等着您了。”
裴引光并未生气,平静道:“我已经与珊瑚在佛堂对坐一月有余,若有情愫,早该生了。可我如今依旧可以说,我不喜欢珊瑚,还请嬷嬷告知太太,我便不过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拒绝,并且不给林太太留一丝情面。
许嬷嬷看出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后,回去禀报林太太。
林太太什么态度,裴引光不得而知,他去到指月轩,要进去时,却脚步踌躇起来。
昨日给她送的萤火虫,不知道她看见没有,心里会不会开心一些,然后不生他的气?
若她还是生气该怎么办?他又嘴笨,不会哄人,说的话让她更生气又该怎么办?
如此想着,他不由在脑海中冥思苦想,若她还生气要说什么,若她不生气又要说什么。
正在踯躅,小黍出来,笑道:“二爷请进。”
他顿时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嫂嫂原谅了他的意思,眼神也松懈下来,跟着小黍进了指月轩。
栗娘正在做一件小氅,预备天冷一些给小满穿。用的是白鹅毛,十分蓬松柔软,不过做好之后还需多熏几遍,不然有股膻味。
见了他来,只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让小黍奉茶上来。
裴引光坐下后,一眼便望见摆在架子上的琉璃瓶。白日里,萤火虫的光一点也不显。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瓶子里已经没有萤火虫了,绳子、细纱布还好好的缠着。
当下坐立不安起来。
“嫂嫂……那瓶子里的萤火虫……”
“我放了。”栗娘说。
他想问问为什么放了,若是不喜欢,他找时间再去捉几只来。
可听她语气淡淡,似乎还没有彻底原谅他,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栗娘缝完最后一针,将线扯在裴引光面前,道:“你力气大,帮我扯断它。”
她指了指位置:“断在这里,别扯太长。”
裴引光伸手接过,轻轻一扯,线便断成两截。
“萤火虫在外头生活的好好的,你将人家拘在瓶子里做什么?”栗娘一边收拾针线蓝子一边问,算是解答他心中的疑惑,但语气中带着细微的狭促。
裴引光听不出来,他的目光随着栗娘的手指上下纷飞,老实道:“想让你看见开心一些。”
栗娘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又飞快地压平:“那你昨日还那样质问我,惹我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为你兄长来抱不平是吧?”栗娘将小氅拢在怀里,大片洁白的鹅羽在她的胸前,目光盯着他。
“不是……”裴引光有些丧气,又有些懊恼但他只会一个劲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抱歉……我不想你……离开。”
其实他想说改嫁,可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像火在燎,他怎么也吐不出来。
栗娘没有说话,用指尖刮着一片鹅羽,细密的羽毛被她拨开,很快又恢复原状。
“我不可能为你兄长受一辈子活寡的。”她淡淡地说出这个事实。
她是个贪图享受的人,只是不得不在林太太面前装乖,当她发现裴引光敬重她,她就开始蹬鼻子上脸。即使一时待在裴府,她也准备找机会,等有合适的对象后,嫁出去,离开这里。
只不过,没算到谢回舟的出现,即使他不是合适的对象,她也仍想试试。
裴引光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解:“府里不好么?”
虽然林太太不大喜欢她,但十分喜欢小满,为此不曾为难过栗娘,府中的中馈也都交给栗娘。
说是每月只有五两银子,实则库房的东西她拿取都不用经过林太太和裴引光的同意。
她爱上街、爱金银首饰、爱锦衣华服,裴引光便时常搜罗给她。
这样的生活,算不得极好,但也比嫁去别人家中,还要伺候丈夫、公婆,甚至上街还要问主母拿对牌的好吧?
“你懂什么。”栗娘瞋他一眼,却不明说。
早在达州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接触新儿郎了,若不是家中出事,她说不定都已经寻到合适的夫婿。
守寡三年,她也是人,自然有自己的欲望,寂寞来临时,只能靠自己解决,也很难受的。
不过跟裴引光这生瓜蛋子说不明白,也不好说,毕竟他是个男人,她是他的嫂嫂。
裴引光确实不明白,他闷闷道:“那些人,有兄长好么?”
“若是个个人都要和你兄长比,那岂不是世上的好儿郎都要拜倒我的石榴裙下?”
裴引光望了一眼她的裙摆,垂在地上,连鞋尖都没露出来。
“那嫂嫂,喜欢什么样的?”
栗娘想了想。
若说严格标准,倒也没有,像在家中的话,她可以养个地位低些的男子在家中,或者招赘,长得漂亮就行。
但在裴府做大少奶奶……
“唔……家世清白、父母和善、为人正直,容貌的话,差不多就行。”
其实她还想说身材好些最好。
但这话太直白了,她还是不好意思在裴引光面前说这样的话。
裴引光听完没有说话,栗娘问:“引光,问这些,你要帮我找么?”
有他支持,栗娘改嫁的路定然会更顺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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