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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乱葬岗

珠儿当天就死了。

死在长街,月皎是第三天才知晓的这事,还是秀灵那个大嘴巴在院子里张牙舞爪地说,她才知道。

说从许府出去之后,快要走到东宫时,珠儿不知怎么撞到了一辆正在急奔的马车上,她卷入了车轮里,生生被轧死。

马车的主人当场报了官,衙门派人来查,通过珠儿随身携带的物件查到了东宫,这才派人去禀告东宫。

当时东宫正为萧月影的怀孕而狂喜不已,可偏偏萧月影的侍女这时候死了,太子殿下亲自发了话:“不许再议论此事,太不吉利,另派新人去伺候侧妃娘娘,瞒着娘娘,不许惊扰了娘娘胎气。”

撞死珠儿的车夫领了一百大板。

珠儿没有父母姐妹,唯一的叔父去东宫领了几两银子后,就谢天谢地地走了。

当天夜里,珠儿的尸身就被扔去了乱葬岗。

秀灵还在大大咧咧地说:“……还有人怀疑是我们大人做的呢,觉得侧妃娘娘先有孕,太子妃娘娘心里不快呢……”

月皎出神地听着。

而张三拖着竹把,又在埋头院里扫地了。

刚入夜,洗漱完的张婉如正欲休息,月皎突然拉着她,说带她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张婉如以为是要去哪里玩,立马爬了起来。

二人出门的时侯,并未瞒着人,包括张三在内,府里的锦衣卫应该都瞧见了。

但月皎并未在意。

她们二人骑着马,渐渐地离许府越来越远,等到快要看见城门时,张婉如奇道:“这究竟是要去哪里呀?”

月皎平静地说:“去乱葬岗。”

“什么?乱葬岗有什么好玩的?”

“去帮我埋一个人尸身。”

张婉如瞬间被惊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你家人吗?还是朋友……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也只见过那人几面而已。”

“!”张婉如吼道,“你在耍我玩是吗?!”

“没有,快走吧。”月皎第一次骑得比张婉如要快,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到了京城最偏僻的南苑门附近。

夜里除非有紧急军令否则无人能出城,所以城内也有圈了一块地可以暂放尸身,这样第二日白天才能将尸体挪出城外。

但是能扔进乱葬岗的,一般都不是重要人物,大多数人都是随便扔这便再也不管了,反正官府隔一段时间会清扫一次。

乱葬岗是片陷进去的洼地,刚一到附近,张婉如就有些受不了那弥漫的恶臭气味,扶着马干呕起来。

但比她平日里至少要柔弱百倍的月皎,居然只蒙了一片深色面巾,就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张婉如一边呕一边追她,“这到底是你什么人呀?呕……太难闻了……”

“不是什么人,就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而已……但她还小,平时看着也干干净净的,我觉得她应该不想烂在乱葬岗里,”月皎回过头过来,“你就站在这吧,别往前走了。”

张婉如还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立马直起腰道:“好。”

“等会我找到了,再喊你过来。”

“……”

月光下,月皎满眼真诚:“我一个人搬不动尸体。”

“……”

月皎并没有找多久,因为东宫扔尸体的下人实在敷衍得很,差不多刚至乱葬岗,就将人扔了过去。

珠儿嘴角还有血迹,四肢胡乱地摊开,身下是几具烂肉透着阴森的白骨,有嗡嗡的苍蝇一直围着她那仍然白皙稚嫩的面容打转。

月皎煞白着脸,将那些苍蝇赶走,又取下面巾将那张小脸擦干净。

她喊来了张婉如,她拖珠儿的头,骂骂咧咧的张婉如拉脚,两个人走走停停,废了半天功夫才将珠儿移到了乱葬岗外。

等到走到了一处半山坡,月皎瞧见脚底下有几颗绿油油的荒草,心生一些喜爱,才终于把尸体放下。

这时候张婉如也认出了死者是谁,她不明白月皎为何深夜来这做什么大善人,也恶心坏了乱葬岗这满地的烂肉恶蛆。

有些不耐烦地喊道:“你还要给她埋了吗?”

“是的,”月皎轻声道,“婉如,你去旁边找块空地坐着吧,我刚在鞍袋上放了把铁锹,我去把铁锹拿来。”

张婉如烦躁地说,“我去拿,我去拿!我巴不得能离开这里。”

马就栓在半山坡的斜后方。

等到铁锹拿来,月皎还特意提醒婉如让她走,可是张婉如却一屁股坐了下来,虽不情愿但还是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半夜发什么疯……我不走,你不是最怕这些神神鬼鬼了吗……”

确实,月皎从小连杀鸡剁鱼都不敢看,她最怕鬼,也怕秋后问斩,更怕尸横遍野的惨状,今日之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有一日会夜闯乱葬岗,就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

她拿着铁锹也不甚会用,一次只能挖一点点土,不一会儿便累得浑身大汗,但她紧紧地握着铁锹,就像握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她终于挖出了一个浅坑,大约只有几寸深度。她直起腰,喘着粗气,觉得还是有些不够,又埋头挖了起来。

张婉如急噪地抢过铁锹,“我来,你根本不会干这种活。”

可是她一个官家小姐,更不可能会了,张婉如一锹下去,碰上块硬石,她心一急,便使上蛮力——

刚坐下的月皎急呼道:“哎,不可!”

话音刚落,手中的铁锹便发出了崩的一声,锹把断了,张婉如往后一倒,差点翻身滚了下去。

举着断了的木把,她与月皎对视一眼。

月皎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本来人已死,葬在哪儿都是枉然。”

张婉如做了错事,又见月皎声音如此颓唐,一时也不敢再废话,这次抬脚的时侯用了全部力气,很快两个人就将小姑娘放到了那个浅坑中。

月皎又跪在坑旁,沉默着,用锹头铲土,新土纷纷扬扬,落在小姑娘已然一片宁静的身上。

“这人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见月皎不答,张婉如觉得无聊,便随意地打量周围,恰是这不经意的转头,她见到了如鬼魅一般突然现身的许燕平。

身姿修长,容色冷淡,就站在山坡下,侧前方,她们拴马的地方。

“啊!”短促的惊叫声后,张婉如赶紧闭上了嘴,月皎被吓了一大跳,惊恐地抬起眼瞧她。

张婉如抬抬下巴,示意月皎往后看。

此时杨兴牵着马车停下,也停在了她们拴马的地方,唯独许燕平一人走了上来,他衣袖欣长、飘然如仙,若不是周围是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旁人还以为他这是要上朝了。

他一直在看着月皎,而月皎也停下了埋头弄土,二人正宁静地对望着。

张婉如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从旁边下坡,将这一片荒草空地,留给了这剩下的二人。

这是月皎和许燕平,此生第三次独处。

第一次是在战乱之时,少女跪下来,大胆又冒犯地求许燕平收留;

第二次是在玉兰树下,二人来往几句后,便双双方寸大乱;

第三次就是现在,乱葬岗边、死人面前,从石破天惊的皇家秘闻开始。

“与萧侧妃娘娘私通的人是谁?”许燕平站在月皎的面前,平静地问。

月皎心想,原来他的眼睛,确实不能看见京城内外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但月皎不知道的是,许燕平知晓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正是躺在这儿的那个宁静的死人不经意间喊出的——“……我们娘娘是清白的!”

许燕平这第一句话,只是几番猜疑之下的试供而已。

月皎仍跪坐在地上,毫不犹豫地供出了奸人,“御史,陈衡。”

许燕平背着双手,神色不变:“将你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清楚。”

话音刚落,居高临下的他又望了眼月皎的膝盖,“别跪着了,坐着说。”

于是月皎也就顺势坐在坡上,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从马场上偷听到太子和陈衡的对话开始。

她什么都没有隐瞒,除了是游之远告诉她落云影的奥秘之外。

一方面当然是她觉得许燕平已经知晓了其中大部分事情,她瞒他亦是无用;

二是她突然累了,珠儿的死亡除了让她难受,也让她彷佛间看见了星远、或是自己的结局。

她知道,这叫作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殊不知许燕平看似平静地听着,心中已然罕见地乍起波澜。

他知道太子和陈衡那档子烂事,但未料到太子竟然会如此激进地要一个后代。他低估了东宫,放在东宫和陈府的眼线也必然出了问题,否则不可能一点苗头都未曾探见。

他也低估了眼前的女子。

他一直都以为,月皎不过是比常人聪慧一些而已,却不知她真是天生当密探的好苗子,一个小小侍女,在没有任何外人助力的情况,竟然一个人参透了太子精心设计的一场大局。

甚至不是密探,她适合做他这个位置。

但若是做锦衣卫指挥使,又怎么能做出深夜跑到夜葬岗、为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埋尸这样的傻事呢?

“……然后我有些害怕被卷进去,便回绝了珠儿的请求。”月皎垂着眼睛,木然地说到了最后。

“那为何回绝之后,又急匆匆去追侍女?”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可怜,”月皎老实地说,“我想助不了她,但也可以稍微提醒两句。”

“提醒什么?”

“提醒萧月影,让她不要自乱阵脚。太子说是龙胎,那就是龙胎。若东窗事发,第一个死的或许是她,但太子也是必死无疑;就算皇上顾及着皇家颜面掩盖此事,太子也没有了唯一可用的孩子,他还是难以继承大统。”

“所以你让萧月影,以此威胁太子,从而保住小命,是吗?”

“是。”

“你真是……”许燕平低头望着女子那秀气绝伦的脸颊,道,“好大的胆子。”

月皎一直低着头,像是极为疲惫,听到这话也不反驳。

许燕平突然伸出手,抬着月皎的下巴强迫着人抬起头来,他想看见那双神采奕奕的秋水明眸。

说了一晚上的破事,他应该能看一眼那双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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