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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沈簌回到碎芳阁时,院中其他人忙的热火朝天,揽月正在收拾侯夫人送来的许多贵重礼物,挨个记录在册,妥贴地收到库房。

有她们处理这些事,沈簌也放心许多,回屋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少了点什么,揉了揉发昏的太阳穴,环视一圈终于察觉缺了个人。

“傅......良朝呢?”她随口问身边的一个婢女。

婢女茫然,思忖片刻道:“小姐是说戴面具的玄衣少年么?”

沈簌点头。

“回禀小姐,那少年跟大管家去书房签契书了,陈伯说他的银子也得按惯例走公账,还是把身契放在前院妥帖。”

沈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探究。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找出那张宝华寺主持开过光的符纸,想起戒嗔的话,又拿起灯盏旁的火折子将符纸烧掉了,火舌缓缓吞噬勾勒着庄严图案的平安符,黑色的香灰尽数掉在铜盆里。

沈簌将东西放回原位,掀开鲛珠帘子走出卧房,绕过六折的山水屏风,抬眼看到刚才还在寻找的人正倚门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傅煜抿着唇,他分明已经劝说过自己,这一路上也都想通了。

他一开始与沈簌做的约定便是帮她退婚,而她帮助自己隐藏身份调查朔州战局颠覆的真相,在她身边自己可行动的范围要比一个活着逃回来的皇子大得多,否则自己的身份一旦过了明路,那幕后黑手有了防备,更得不偿失。

至于沈簌提出的条件是帮她退婚,傅煜并未爽约,然而若她自己突然改了主意,一厢情愿嫁进侯府,那也赖不到傅煜身上。

明明对他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可傅煜没见到沈簌时想的明明白白、有理有据,见到她这样坦坦荡荡地坐在自己面前,他心里又止不住地犯酸,比一口气被人塞了六七个青果子还过分。

傅煜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绝对没有辜负沈簌,相反却是沈簌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又对侯府的人亲亲热热。

分明是她更过分。

“良朝?你怎么站在那里?”少女不解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现在格外不对劲,但隔这张做工严实的面具,沈簌也看不到他白一阵红一阵,变幻莫测的神情。

傅煜故意沉默着。

沈簌又问,“他们没给你安排住处么?”

不提这个尚且还好,提起这个他觉得更糟糕了,自己从军打仗时也没有纠结过下榻之处的好坏,可是陈管家似乎有意要磨一磨他身上的锐气,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靠近马厩的房间。

屋子里还有一个耳背佝偻的老奴,很爱说话,偏偏吐字不清,往往话还没说,三丈浑浊的唾沫先喷了人一脸。

傅煜道:“安排了,但我不想去住。”

听他义愤填膺地说完遭遇,沈簌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刚从内室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呆板单一,忽然笑起来整个人也变得神采飞扬,顾盼生辉,正如春水照月,身上的青色百蝶裙也一颤一颤,跟着苏醒过来。

傅煜一时看愣了,笔直的唇角微微扬起,心头被挑衅的郁闷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簌轻咳两声,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严肃道:“这群人实在太过分了,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留在碎芳阁吧,我的院落不算小,叫婢女在南边给你单独收拾一间出来。”

她觑着傅煜的变化,看到他点头,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想到他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有朝一日竟也会吃这样的哑巴亏,那种想要捧腹奚落他的感觉便更浓了。

无论如何人还是不能同府上的其他下人住在一起的,虽然他现在隐藏身份屈尊降贵呆在尚书府,但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总有一天他要揭开真实身份离开。

了解这人睚眦必报的揶揄促狭脾性,沈簌不想给他留下噩梦一般的回忆,他嘴巴刻薄,辩才一流,谁惹了他一定要吃亏。

傅煜听见沈簌妥贴地替他安排归宿,心底里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喜悦,他没有表现出来,只矜持回答,“谨遵小姐安排。”

沈簌面前摆着一张大周疆域图,却没有看,她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又对站在门边的青年道:“那你进来,我有事问你。”

傅煜不仅耳力极佳,视力同样出色,何况大周疆域早结结实实地刻在了他心里,是以刚进屋,他便谨慎地带上了门。

“殿下,这是我上次离府前让下人找的地图,臣女发现一个疑点。”沈簌从善如流改变称呼,将书案后的位置让出来。

她走之前心里就有了疑问,但她终究被困在这一府之中,绕是看出战局的疑点,也左右不了朝廷和军营的决策,但现在不同,毕竟晋王就在旁边。

晋王殿下在这方面可不就是天生的老师?

少女的手指沿着边境线往里挪,一路经过朔州、青州、拓拓郡,雁门关,最后落在一线天的位置。

“突厥鞑子以往都是数九寒冬,面临生死威胁时才会南下,其目的在掠夺中原粮草布帛。他们的战马虽然强悍,但是部落分散,民众数量不占绝对优势,因此极少鏖战,可是这次却不同以往,特地选在三月初春南下。”

傅煜饶有兴味地听她说。

“朔州是整个北疆的要塞,可以说咽喉要地,俨然第二个京城,便是叫新兵来此,也应该知晓朔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更何况朔州的主帅是您。”

傅煜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幽深,下意识道:“你这张嘴比叶显的还要厉害。”

“啊?”沈簌不知所以,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傅煜心想若她在朝中当官,凭借这样“欺上媚下”的口才,定能哄的上峰心花怒放,但他只是耸耸肩,手指疆域图,“接着说吧。”

沈簌点头,道:“青州也是这样,胜在地形易守难攻,而且青州从前常与边境通商贸易,钱财方面比朔州有过之无不及,因此若我是突厥首领,真想南下,便不会挑这两座城池下手。”

“你待如何?”傅煜的好奇心更重,升起一股将人才收入麾下的豪情壮志。

沈簌道:“率军穿过雁门关,分左翼攻打拓拓郡,大晟守军若想援助拓拓郡,只能从一线天过,届时埋伏在一线天的右翼便可占据有利的地形,将援军一网打尽了。”

她抬起头,眼眸中尽是对自己这番猜测的笃信,只是很快被新的疑点覆盖,不解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突厥死咬着朔州不放,现在还转攻青州,送来一份晟军大获全胜的捷报。”

她心中愤愤,若非中途出了这样的差错,自己也不至于要这样匆忙地安排和顾徵退亲的事。

傅煜却许久没说话,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身子,沈簌的视线只能落在他身上,又体会到了熟悉的被包裹感,等着他为自己解惑。

傅煜盯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珠一样的桃花眼,觉得自己的脸颊突然有些发烫,接下来的话没有细想便说出口,丝丝缕缕地落在书案上宽阔的疆域图里。

他道:“沈姑娘的聪慧,便是我手下那些与突厥作战多年的将士也望尘莫及。”

青年的嗓音清润悦耳,细听起来却不难察觉他那一分与有荣焉的骄傲自豪。

听惯了他揶揄人的刻薄话,乍一听他这样夸赞自己,沈簌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热,有些惭愧道:“臣女小时候也跟着家父看些兵书消遣,只是从最基本的利益出发判断局势罢了,并不能跟诸位前辈相提并论。”

“怎么会?本王一向光明磊落,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长篇大论一番,本王都会另眼相看。既然夸你一分好,那你便是十分的好;说你十分好,那就是百分的好。”傅煜有理有据。

沈簌愕然,她从小到大所接触到的人,亦或是盛京的闺秀公子们,要么一个心眼掰成十个使,要么唯唯诺诺随大流,压根没见过这样坦荡的男子。

她甚至有些大不敬地想,这位晋王是不是面具戴久了,连着脸皮都变厚了?他都没有一点作为皇子的矜持么?总不会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不加掩饰地问了出来,“殿下和瑞王、恒王都很不同呢。”

瑞王的生母是当今陛下在潜邸时的发妻贞贤皇后,只是红颜薄命,贞贤皇后在为陛下诞育二儿子的时候,胎大难产,一尸两命,圣人为安抚桃李满天下的韦太傅一家,又娶了贞贤皇后的同胞妹妹,正是现在的韦惠妃。

而恒王则是陛下的续弦妻子,现在的中宫徐皇后所出,徐家祖上便跟着太祖皇帝征战四方,马背上打天下,很有烈火烹油的势头。

徐家和韦家在朝中自觉分成了盘根错节又天然对立的两派,所支持的两位皇子性格也迥然不同,恒王习得外祖家粗犷尚武的性情,而瑞王先天胎里不足,身子骨弱,因此性格也内敛深沉许多。

只是随着现在的圣人身体每况愈下,这两位皇子反倒韬光养晦许多,为人处事上也表现出了一种“兄友弟恭”的和谐局面,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们对于幕僚人才的态度。

在沈簌的印象以及沈尚书和堂兄的叙述中,他们最近对于人才愈发恭敬了,本人的品行也更加高尚,大有争一争“贤德王”的美名势头。

但眼前的晋王就......

沈簌不禁想要支额叹气。

他生的美,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手里又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亲兵,可若说缺点也很明显,势单力薄倒在其次,他这样的脾气若是不收敛一些,沈簌十分有理由怀疑哪怕人才看中他的潜力前来投奔,也会被他三言两语刺得羞愤撞柱自戕。

傅煜看她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她跟手下个别野心勃勃的副将一样,劝他剑指紫宸,果断道:“虽说大皇兄和三皇兄确实是两个开天辟地的蠢货,但本王并不稀罕那个位置,又何必自困于牢笼之中?”

沈簌听出他话里明显的不屑,心想他果然还是这样狂妄自傲,只得点头附和道:“殿下所言甚是,实在很有道理,臣女受教了,只是臣女也确无此意。”

她岔开话题,取过毛笔圈出疆域图上的险关一线天,问道:“还请殿下不吝赐教,解臣女心中之疑。”

傅煜目光落在那块墨笔勾勒的地名,回答道:“你刚才的猜测都是对的。”

“可是......”沈簌依旧疑惑难解。

“可是为何你们听到的消息却是突厥转攻朔州,并安营扎寨想要一直耗下去对吧?”傅煜一阵见血地截断她未尽的话。

沈簌蹙眉,点头。

青年的目光变得幽深,眸子如寒潭一般,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因为送到京城的消息本就是真假掺半。”

“突厥确有一半兵力驻扎在朔州,但在那之前更核心的战场是朔州西面的拓拓郡;本王也确实偷袭了突厥大营,但失败的原因是军中有奸细,我方行军安排悉数被人卖给了这群狼子野心的外族鞑子。”

“为探明真相,本王只能佯装失踪,下落不明也是本王的心腹为了掩人耳目刻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思绪悠悠回转到数月前。

“突厥确实如你所预料的那样,主攻拓拓郡,拓拓郡守加急送来求援信,一线天是北疆天险,不可小觑,故我与朔州守将们商议后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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