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多姓谢,里正兼任着谢家族长的位置,所以何夕得喊声伯伯。
对方却并不搭理她,走得还更快了。
无声尴尬里,一阵风吹过,‘啪’,一张宣纸盖在了何夕脸上。
何夕无语地拿下纸,目光随意一瞥,却看到上头仔仔细细画着……水车图纸?!
画图之人好像画恼了,水车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再看院中,横七竖八的堆了好多榆木和竹子,那蓬头垢面的郎君正一脚蹬着块木板,埋头苦锯着。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里,正厅里传来沧桑的询问声:“二郎,是谁来了?”
闻声,何夕才知这郎君是里正的小儿子。
据大舅说,这谢二郎曾也是个颇有禀赋的读书人,还一心要考取功名,成为村里正儿八经的第一个官员。
不过在前两年解试落榜后,他就埋头捣鼓起了木头,书也不去读了,里正为此打了他好几顿,可惜棍都打断四五根,也没把人打回正道上。
如今看来,谢二郎分明是钻研水车到魔怔了。
这倒正合何夕的意,她也不急着找里正谈话了,拿着图纸慢悠悠地过去瞧谢二郎锯木头。
还点评。
“木工活做得不错啊,可惜你就算造出比大杏村好十倍的水车,也肥不了小杏村的田地。”
大舅说,大杏村的水车是三年前才造的,那时水车刚从北边传过来,不少村子都咬牙存钱请人造车。
小杏村也想,可惜穷啊,晚了一年才凑够钱,三催四请找到位北方的木匠来,对方看后却说造不成。
还说勉强造了也是无用功。
于是小杏村就眼睁睁看着上流的大杏村,借水车之便,开垦出越来越多的上等水田。
而自己村,别说稀少的水田了,为了浇灌中等旱田的作物,大半劳力就得重复挑水的活计,收成差人又累。
等到税收时节,小杏村是年年被县衙点名,拖欠税款。
真是丢完里子丢面子。
锯木的嘎吱声截然而止,谢二郎猛地抬头,终于正眼看了这个小娘子。
“你懂水车?”
水车可不是简单玩意,当年他随爹一起招待的木匠,求也求了好几日,对方最后也是这一句,给再多银子,造出好十倍的水车,也没用。
自那之后,谢二郎撇了书,日夜研究水车,他不相信人造出工具,却有不能用的道理。
可惜现实残酷啊……
谢二郎抛下锯子,一改先前冷淡,热情地撩起乱糟糟的额发,搓着手邀请何夕入正厅。
“来来来,这位小娘子,快进厅里说,我让老头亲自给你上茶,我们详聊啊。”
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身体敦实的里正半天不见答复,就自己出来瞧,结果就听到这等屁话!
“喊谁老头呢!”他一把抄起廊下扫帚,也不管什么客人,冲着谢二郎就是打:
“你个逆子!老子瞧你是又皮痒了!”
若平时,谢二郎定是要一溜烟跑出村,可今天不一样!
今日可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母鸡护崽一般挡下棍棒,被打得呲牙咧嘴也不忘高喊:“爹别闹!这小娘子可是高手,不一样啊!”
“你别吓到人家了!”
里正气得吹鼻子瞪眼,打了几下出完气,才侧着身去瞧到底来了个什么小娘子。
小儿子可有媳妇的,敢被外头的小娘子迷了眼,他非得打断他腿!
何夕顺着里正打量的目光,从谢二郎身后步出,笑眯眯的行了个叉手礼。
“何夕见过里正伯伯。”
她直起身,不卑不亢道:“我是谢鸣的外甥女,昨日才归家,今日是来拜访伯伯的。”
实则一开始,何夕是要来和他交易一二,不过她改了主意。
现在,她要里正求她。
里正看着面前容貌出挑,甚至比起那疯二娘年少时,更绝色的小娘子,不信她的话。
这个才回来的夕娘,看起来就比谢鸣那全家加起来都聪明。
瞧那眼神,就和成精的小狐狸似的,不知要算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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