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周围的一切层层翻滚,云隐流转,万籁俱静。
沈昭宁恍惚间觉得自己被拽回了那个暗无天日,整日血流成河的时光里。
那时她将司渊殿内的魔族全部杀光后,她忽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皮球,不过球里的气全被放走,这个皮球只能皱巴巴地趴在那里,再也不能动弹一下。
她看着夏离开,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殿内,没有人再会去追究那个碎掉的瓷瓶,因为大家都只注意到沈昭宁失去了理智,她杀死了上百个魔族,这件事情比打碎一个瓷瓶显得更加严重。
她慢慢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地上五花八门的尸块,地上各个还保留五官的脑袋都是面目狰狞,惨不忍睹的样子。
魔界本就被玄瘴林笼罩,透着一股阴森森,不见阳光的气息。
这也是正常的,因为这里的人比起阳光更喜欢黑暗。
倏忽间天地间下起了雨来,原本干燥的空气里好像充满了水汽一般,扑面而来。
明明下的是无色的水,可是滴落在地上时,却变成了鲜艳的红色,壮观不已。
那时沈昭宁不配拥有姓名,或者说没人在乎她叫什么,她被人称呼为“小杂种。”
他们看着她,又不像看着她,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其他人,起初沈昭宁是不知道的,后来才明白这群人全部透过她,在看她的母亲,在看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有时,沈昭宁会想,她哪有什么生母或者生父呢?她从未见过他们。
他们不爱她,又为何要生下她?
最后终于有人鼓足勇气,他们来到沈昭宁面前,来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洞的的沈昭宁面前。
他们不敢再叫她小杂种,他们称呼她为小杂种是因为她的母亲明明是魔族,却非要和仙界的人在一起,还坚持生下了她,所以他们给她起了个称呼,他们觉得她是罪恶的,是背叛魔族的叛徒。
无论她什么都没做,从出生以来,就被所有人讨厌,从出生以来就被称呼这样一个难听的绰号,她一直被放血,一直被利用。
“你会被魔尊大人惩罚的!”
“你杀死了这么多魔族,你快束手就擒吧,你一个人是敌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
沈昭宁没有反驳,她只是不知道杀戮有什么意义,她杀掉那群人,只是因为她觉得恶心。
她因失血过多,又因动用了太多魔力,身体已经虚弱不堪,她无力在和他们纠缠。
起初的毛毛细雨变成了阵雨,瓢泼大雨,好似万马奔腾,天地间只有密密麻麻的细雨。
干净整洁的地上,雨水混杂着血水流淌开来,形成一条条血河。
沈昭宁趴在地上,她双手侧卧,裙摆掩盖住她的身躯,她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密密麻麻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
她觉得好冷,她独自一人,她渴望温暖,她渴望母亲的拥抱,她没有哭,她太累了。
她在冰凉的大理石上闭上了双眼,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像是弯曲的人偶,她在自己的手臂里睡了过去。
沈昭宁抱住了大雨里的自己,那是她的第一个拥抱。
*
再次醒来后,沈昭宁发现自己依旧被关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内,这间黑漆漆的房屋内很宽很高,窗户在最高处,那里透来一股淡淡的微风,吹过她身上的衣裙。
她的双手,双脚又被加上了一道枷锁,这道枷锁和以前的不一样,他们更重,更粗,更紧,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就直直扎在她的血肉里,贯穿她的骨头,上面有限制魔力的符文。
沈昭宁判断时间的流逝来源于头顶处那个窗户,它没有被封住,只是有铁栏挡住,在清晨时,外界的一丝光线会折射在这间窗户上,然后洒下一片阴影落在黑色的地板上,形成偌大的房屋内唯一一朵异样的色彩。
每次房屋内落下这抹细微的光线时,沈昭宁就知道这是新的一天。
如果没有光线,沈昭宁就知道今天是阴天,天空上一定是灰色的阴云,大块大块的遮挡住了阳光。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后来那扇紧闭的铁门终于打开。
一时间外界的那道光太过刺眼,沈昭宁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外面的光终于不是只有一点点,她走出房门,外界的光终于完完全全照到了她的身上。
仙魔之间一直在争斗,不过那时魔界已经失去了很多修为阶级高的魔族,仙界里聚集了很多修为高深的人,他们本就生得民心,魔界只能越退越后。
那时魔界的魔尊其实是一个凡人,他之所以能当上魔尊,是因为他的妻子是上任魔尊的女儿,而上任魔尊在最初仙魔大战时就战死了。
所以魔界里虽然有魔尊,却一直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后来还是和以前那样,沈昭宁被放出来还是放血,放她的血给这群要上战场的人喝,她的血有很大的功效,能爆发出最强的状态,但是不能一个人不能喝太多,因为会爆体而亡。
不过不同的是,沈昭宁也开始上战场,她也杀了很多仙人,因为如果她不杀他们,她就会死。
沈昭宁之所以选择在魔界,首先是她睁眼时,看见的就是魔界,其次是因为她觉得她比起凡人,比起仙界的人,她更像一个魔族。
她不会因为尸体而感到害怕,她没有心,有的只是无尽的麻木。
那期间她也碰见过许多次夏,夏变了,她变得更加死气沉沉了,她蜡黄的脸上布满了死气,她的黑色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不过她身上的衣衫却不再破破烂烂,取而代之的是干干净净的长裙。
夏被重用了,被新的拥有话语权更高的魔族重用了,因为魔界里死掉的人太多,那些下人也死了好多。
像夏这样安静能干的自然就被重用了。
她们碰到过好多次,往往是沈昭宁每次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或者是她休息的时候,但是她和夏之间只是擦肩而过。
夏手上往往拿着沉重的盒子,或者其他东西,低着头,匆匆忙忙的路过她,沈昭宁每每路过夏时,会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瞬后移开。
她们是陌生的人,不是遇见了就会侃侃而谈的那种关系。
更何况夏说过,“魔族都是恶心的存在。”
夏厌恶魔族,而她沈昭宁就是魔族,所以夏肯定也厌恶她。
那天夜晚夏给她送水,送馒头,也许也是因为她不知道这里面关的是魔族吧?
不过后来有一次当沈昭宁再次路过那个曾经待过的房屋时,那间斑驳开裂的木门腐朽得掉渣,门框上也爬满了青苔黑霉。
可是门外墙头上却孤零零德放着一只皱巴巴的黑色袋子,袋子上随着时间被岁月摧残的破破烂烂,袋口处松松垮垮敞开。
沈昭宁走过去,她将黑色袋子打开,发现里面是白净圆润的馒头,不过却早已霉朽发黑,不能再吃了。
所以原来夏一直还在送食物在这里吗?
只是夏不知道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
随着时间推移,沈昭宁身上属于真正上古魔血的力量逐渐显现出来。
因此,在这个强大的力量真正显现出来时,于是那道天雷也隐隐欲动,起初没有人知道拥有上古魔血之人,会被天道排斥,会被天道惩罚。
后来当这突如其来的天雷劈向沈昭宁时,所有人才知道原来拥有上古魔血血脉的人会被天雷选中,作为惩罚,也是历练。
而此后拥有上古魔血的人被称作魅。
魅每五百年出现一次,魅的寿命比五百年还长,可以活上千年甚至上万年,但是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只魅可以活过五百年。
有的不是没熬过天雷,就是被世人追杀。
但是魅大多者,最后都会选择自陨,自己了结自己,孤独一人死去。
*
自那次沈昭宁被天雷劈过后,她再也无法放血了,她也无法继续上战场了。
或许是上天垂爱?沈昭宁扛过了人生中的第一道天雷,代价只是魔界的灭亡。
因为失去了上古魔血的加持,魔族一脉本就四分五裂,一盘散沙,所以很快败下阵来。
不过由于魔界各个势力的领头人实力还算强,依旧抵抗过一段时间。
直到仙界传闻找到了神血之人。
不过沈昭宁并不知道是谁。
大秦三十年,凡界尚未统一,三界动荡。
这年冬季,世间都落了大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人间都变成银白色。
魔界界门之外,立着一群群仙界修士。
他们全部盯着魔界内,手中握着各门各派专属法宝,蓄势待发,队列之前站着数位老者,看起来全是各派宗门长老,修为强悍。
魔界之人除了修为高阶的人,其余人压根敌不过修仙者,只能任人宰割,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不过魔族怎会就此罢休?
那凡人魔尊,最后关头竟然硬生生吞下一碗血液,顷刻间全身缠绕魔气,修为暴涨,竟然硬生生从凡人堕入魔族,他全身上下布满了魔纹。
他堕入魔族后,与寻常魔族不同,起先还能保持清醒,可是在他厮杀过人后,血白瞳眸内竟然充满血色,双眼赤红,黑色瞳孔全部消失,最后变成纯白色眼珠子,手上也长出獠牙利爪,面目狰狞恐怖。
他向前厮杀怒吼,竟一人能敌百人,再加上其余魔界各势力的领头之人,一时间竟从落后者摇身一变,占据上风,势如破竹,恍若一只猛虎,无论拦路者是谁,都被硬生生撕裂开。
眼见那修仙者们好似真的要被魔族一网打尽,最后关头,天际原本白茫茫的一片空白,竟然出现清浅白光一点点汇聚,好似太阳初生一般。
从那好似金色白光之中,走出来一人。
是一名白衣少年,他踏着天际缓缓降临,身姿清绝,丰神俊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周身给人一种气度凌云,温润如玉之感,可谓是少年凌云,风华正茂之意。
这少年轻轻抬手之间,无形剑气从他指尖冒出,瞬时间化为漫天飞舞流星,朝着下界魔族铺天盖地而去,势不可挡,那魔族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最后白衣少年收了手,下方魔界房舍早已崩塌,满目疮痍,大地仿佛被一层层雪花盖住,最后形成厚厚的积雪,遮盖住了一切痕迹,魔界好似不复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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