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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人似秋鸿,事如春梦

那件事情过后,百里凛很少再白日偷跑出去了,相反的能在这座破败的茅草屋安宁下来,只有夜晚才会出去活动,但也不会跑太远,只会在附近闲游。

他们三人所住的地方是汴京镇子上的一所已经破败的古寺,这座寺庙十分窄小,内里早已朽败,外观的梁柱也生了青苔,看起来早就无人打理。

十分荒凉,十分寂寥。

至于为什么是汴京,则是因为汴京城很大,这里相对繁华,能找到谋生的机会也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挺久,夏会出去找生计,因为她是凡人,不吃东西的话会被饿死。

而沈昭宁,和百里凛因为是魔族,虽然不吃东西不会像凡人一样很快饿死,但是他们没有学会辟谷,像辟谷这类高阶的操作,就算是普通修士,甚至是大能也很少能做到。

一来无论是修士,是魔族,还是其他生物,只要存活在这个世间上,都需要三餐果脯。世间万物,其实都是一种,哪有什么仙魔之分呢?

凡人再世,都要遵循天道法则,怎能轻易超脱纲常?

但是外面世间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在寻找魔族余孽下落,沈昭宁和百里凛几乎没有能在白日出去的可能,只能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躲在这间荒芜的古寺里。

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过多久,只能静静等待,随着时间漂流。

沈昭宁因先前被天雷所劈,被魔族毫不留情的放血利用,又因救下百里凛,和那五个修士起了争执,虽然胜利,但是却伤痕遍体,内里根基也已受到重创。

于是只能安息养伤,日日昏睡,鲜少醒来,或许唯有闭目安寝才能代替昂贵医药。

他们三人一起度过了夏的十六岁,和十七岁,一起度过了春夏秋冬。

期间百里凛因知道沈昭宁身上伤势严重,一部分甚至是因他而起,他会悄悄陪伴在沈昭宁身上,有时见草堆里的女子睡得多了,便会故意在她眼前聒噪不休,让她打起精神来。

就像是害怕哪一日她闭上双眼之后,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

但是少年没有聪敏的办法,于是每每虽然达到了让眼前女子不再多睡,却总会被冷眼相对。

冷眼相对也是不冤枉,否则谁会故意不把真心说出口?只会故意惹恼担心,挂在心上的人,想来是因年岁太小,还是不懂如何处世,更不明白心中那抹挂念之情到底为何而来。

可是虽然沈昭宁与百里凛是魔族,兴许已经一百岁了,但是他们先前所经历的都是在魔界,那种没有何为“法规”之地的地方,只有弱肉强食的地方,又谈何成长呢?

再者魔族一类,百岁不过是弹指须臾之间,活得更长的往往不是人形,而是千奇百怪的兽形,没有神识,只是毫无思想的活着,存在这个世间里。

凡界尚未一统,魔界已被仙界尽数诛灭,虽胜却也是险胜,也落得个气血大亏的下场。

*

直到夏的十八岁,那年凡间出来一个料世如神的凡人,他原本只是一介书生,可是一日落水后便性情大变,醒来之后便不再死读书,将那四书五经放到一边去。

旁人问他:“你一书生,不考取功名了吗?”

那书生摇摇头,道:“书中道理已记在心中,功名一事不是我心中所求,况且科场文章全都拘于定时,固守旧理,就算考取也没什么大用,现在世事瞬息万变,死守教条,不是我所求的。”

其余人听了,各自互相看一言,虽不算太懂,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道理。

他们问:“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书生道:“我心中并无宏图所愿,只要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周围之人听了哈哈大笑,仿佛他所说是多么荒诞不经的话一样。

他们在想这书生真是天真,功名都考不到,竟然还妄图做些好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他们却忘记了,就算考取了功名,又有多少做善事的呢?说到底只是各人心中所求不同罢了。

不过还是有人见这书生周身似乎自带一股金龙之气似的,他内心觉得这书生以后必成大事。

他道:“你这书生,不要太过自轻,这烽烟乱世之中,兴许你就是那个天道之子呢。”

书生道:“我不是自轻,只是历朝历代里都有当世英雄罢了。”

其余人听闻此话,心中虽觉得他所说之言有道理,可是书生一幅事不关己,超脱物外的模样,心中只觉怪异,便纷纷散去了。

而这书生做了哪些事情呢,自有人传说。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帮助落魄的乡民们给些吃食,想来他家底殷厚,否则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哪里有人能顾及他人的呢?自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都算难。

可是谁知这书生所救下的人里竟然有落魄的皇子,那皇子见他如此聪颖,又观他是善良忠诚之辈,于是潜伏在他身边,只为能让这书生帮他完成宏图伟业。

起初这书生不同意,可是后来不知这皇子答应书生什么,书生竟然答应了这皇子所求。这书生可真是卧龙在世,料事如神,短短一两年间,便助力皇子夺回自己王国,又统一中原。

就像人界爱传闻的,这都是天命啊——不可逆的!

否则为何齐家的世子那有所谋,有所力的人,从少年奋斗到中年,又从中年奋斗到晚年,最后一无所获,一事无成。

怀着悲恨死去,到死都未能见到中原统一。

皇子统一中原,完成霸业后,欢欣不已,赐予书生一国之军师职位,是除天子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

但书生却拒绝了,他告诉皇子,这些他都不想要。

于是皇子又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书生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他道:“我没有想要的,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忘记了什么事情呢?”

书生道:“忘记了要等的人。”

书生告诉皇子,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只是忘记了要等的人是谁。

后来或许是功高盖主,书生的名声竟然日日比皇子高,有人提议让皇子杀掉书生。

皇子犹豫不决,又想起他落魄时书生所做的,心里念着旧恩,可是又难敌重言,左右为难。

最后他咬咬牙道:“我今日所做,都是为了天下啊,这书生尚在一日,这天下便一日都不安稳啊!”

于是他在平常的一日内,派人偷偷潜入书生院内,让人杀他。

可谁都没料到,这书生早已死去,身上任何伤痕都没有,躺在榻上闭上双眼,好似只是在安眠一样,但是那刺客将手指探入书生鼻息之间,确认是没了气,慌忙叫那皇子前来。

这皇子见真没了气,本想让人将尸体随意找个地方埋起来,可那躺在榻上的书生倏忽之间周身萦绕白色浓气,有人说是仙气,有人说是天龙之气。

更着有人说这书生其实是上天派来的仙人,是仙人下凡,完成了任务,所以才脱离凡体。

众人各异其词,传的祸乱人心。

于是皇子再也不敢将这书生随意葬了,反而大办丧典,犹如天子规格。丧期三日,日日下雨,宛若天在哭泣。

可是那书生死去后,还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等谁呢?

自此,凡界一统,大秦乱世已过,迎来休养生息的大汉年代。

*

而沈昭宁是如何知晓的呢?这一切都归功于夏所找到的生计。乱世已过,夏终于找到谋生的生计。

一日,夜幕垂临,夏终于回来,她蹲到草堆旁,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沈昭宁和百里凛。

“今日我终于寻到生计了,是一所高门望族的府中杂役。”

“平常只负责些洒扫庭除之类的,不算累,府中月俸颇丰,足以够我们安身度日。”

沈昭宁抬眸望着夏的面容,她的脸上有些脏乱,想必是在府中劳作所致,她虽面无血色,可是内心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她日日无事,身受重伤,只得安寝,甚至不能出去,夏一人养她和百里凛,她内心无力,却不知如何表达。

于是只能开口告诉夏:“我吃的不多,你不必如此劳累。”

百里凛闻言,愣住看着眼前发丝凌乱的沈昭宁,半晌没说话。

他吃的多啊,他是一男子,就算不做些什么,但是还是吃的多。

他撇撇嘴,转过身,像是生气沈昭宁这样说一般,嘟囔道。

“哼!要不是我出不去,我也能赚钱养家!”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夏闻言,什么都没说,她心里知道百里凛的脾气,她只是将这件事情告诉沈昭宁他们二人。

沈昭宁救过她一命,无论如何她都会报恩。可是她心底里还是怕沈昭宁,即使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或者是因为魔族曾经杀害过夏的亲人,又或者是亲眼见过魔族杀人时的样子,总之夏和沈昭宁之间始终保持距离。

也是从夏找到生计开始,他们的日子慢慢开始变好了。外界也不太再找魔族了,沈昭宁和百里凛稍微能再白日出来走动了。

夏曾经说,她找到了生计后,这家高门府邸给的俸禄多,再加上前些年她慢慢积累的银两,不出多时,她就可以开一个小铺子,专卖朝间晨食。

百里凛听了曾经不解问道。

“为什么要开早铺呢,早铺起歇太早,月俸微薄,劳累至极,为何不开别的,比如干果肆或者是香烛纸铺呢?”

那时夏的面上到底是什么神色呢?沈昭宁低头思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秋夜,破败昏暗的古寺里,风拍打着窗棂,炉火静静燃烧,案上有盏油灯,光线微弱,灯火悠悠晃动,摇摇欲坠一般。

像是随时随地都会熄灭,在秋夜里悄悄淹没,再也不能掀起波澜。

又像是永远不会熄灭,永无休止,在秋夜里照亮黑暗,照空他们三个的面容,照亮前路。

似乎给人一种,这样漫长黑夜里一丝希望,告诉他们前路永远都有这样的光存在,不会一头黑走到底。

夏摇摇头,她漆黑的眸子垂下来,看着地面,面容被烛光照得晦暗不明,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力量,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经营一间早铺很难,起早贪黑,终日劳苦,甚至赚不到什么银两,可是这世间,做什么不劳累呢?做什么事情都是万事开头难,坚持下去就好了。

我想经营一家早铺,也是因为小时候我的阿娘她曾经告诉我,她想要开一家早铺,可是她很早就去世了,所以等我攒够了钱,我想要开家早铺,完成阿娘的愿望。”

话落,古寺里悄然无声,唯有秋风瑟瑟作响。

没有人敢问夏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想来也能知道这乱世里能是怎么死的呢,不是病死,饿死,就是遭遇变故,或者就是被魔族杀死。

可是谁也不敢赌这个概率,百里凛闭上嘴,不再多说了,谁都有阿娘,谁不想见见自己的阿娘呢,他心里也知道夏的阿娘死掉,或许就是魔族杀死的。

所以没人说话,没人去问,大家都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盏烛火,慢慢燃烧,慢慢摇曳,等待明日,等待黎明,等待夏攒够了钱,开一家早铺。

等待有一天,他们能光明正大在白日里,走在街上,自由自在的说着话,吃着美味的食物。

可是沈昭宁这时却自忖,她也像夏一样思考未来,未来她能做什么呢?她想不到以后她能做什么,她是魔,还是魔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想不到以后自己能做什么,好像她什么都不能做,又或者她做什么都不行,因为她的存在就是过错,她的存在不是被人所期待的,她也没有见过自己的阿娘,也没见过自己的阿爹。

只有她,沈昭宁心想,只有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百里凛也有自己的阿爹,阿娘,他刚刚之所以知道民间铺子这么清楚,就是因为他小时候和他父亲在凡间生活过一段时间。

也是再此期间,沈昭宁得知一件事情,百里凛原来就是那魔界里身为凡人魔尊的儿子。

他的母亲就是上任魔界魔尊的女儿,不过奇怪的是沈昭宁待在魔界那么多年,却从未见过百里凛,更不曾听说那凡人魔尊有一个亲生儿子。

虽然内心有疑惑,可是她沈昭宁自己都没有答案,又怎么会去在乎其他人呢?

可是或许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明明日子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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