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意理好文件、文具、镇纸,站起身。她没着急走,而是定定地望着桌面。
桌面乍一看干净整洁,但不是程先生习惯的位置。他眼睛看不见,若是一伸手因物品位置移动而摸空,他会立刻意识到有人弄乱了他的桌子。
看来……还是得和他说一声。
辛意经过书柜时,中层的文件架最外面那封信歪着,在其他整齐一致的信件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能是刚才被风吹的,也可能她移动文件架子时候碰歪的。
她停下来,伸手轻轻地整了整,却不经意地瞥见上面盖着的红色印章印着:“已搬迁”
旁边有铅笔写的退回日期:2011年8月5日
手指不听大脑指挥地拿住信封,取出,翻到正面。
“缇丽兰·巴图达收”
她黑白分明的眼瞳一震,连带指尖颤了颤,眼眶涌起热意。
寄件人:程京序
寄件地址:京北市新宁区(没有具体地址)
封口拆开过,她用指甲轻轻挑开,抽出里面折了两折的信纸。
纸页已经发黄,上面是程先生的钢笔字,寥寥几笔。
缇丽兰同学:
欣闻你考入京北大学,为你高兴。
西北至京北,迢迢三千里,你已走过。大学四年,徐徐行之,不必急于追赶他人。
大学是一扇门,进门不仅在习一技之长,更在立身、明志、知进退。大学之“大”,不在楼宇馆舍,而在眼界胸襟。
今果如愿。
祝学有所成,平安顺遂。
程京序手启
辛意连续眨着潮热的眼睫毛,那年程先生离开牧云时,未留下过要资助她的话语,而是她从老师那边得知有家名为“启星”的慈善公益机构将资助她读书一直到高中毕业。
时机太巧了,偏偏是她遇到程先生,偏偏是程先生走后来了这样一个好消息。怎么不会是程先生,一定是他。
那些年她的学费不用操心,还有额外的每个月一千的生活费。只是程先生再没来过,也是啊,他是在国外工作,一定很忙很忙,回国要坐很久的飞机,也很麻烦。
不过这是她前两年的想法,后来她逐渐明白,她或许只是他资助的学生其中之一,他不需要感激、不需要对方有心理负担、不需要被打扰。
辛意凝着“程京序”三个字,字体变得模糊,就像这封信,程先生只是祝好,甚至不期待回信。
心绪恍恍间,外面传来开门声,辛意心口一跳,连忙将信纸塞回信封,放回原位。
她疾走出去,刚拐出门,门还未碰上就看见了回家的程先生。
男人身上穿得单薄,一件黑色立领皮衣,微敞,露出里面的半高领黑色线衫,劲瘦笔直的长腿包裹在黑色长裤里,脚上已换上了家里的拖鞋。
他静立在那里,面朝的是她的方向,周身散着冰寒的气息——外面带来的。
“程……哥哥。”她主动打招呼。
“从哪里出来?”他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嗓音沉沉冷冷,辛意此刻已经感觉到他话里有言外之意了,只是她捉摸不透那意思。
说实话她有点失望,以为一个星期不见他会对她温柔一点的,好歹……她救了他呀。
尽管她没有想邀功,但挡不住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
“您书房里窗子没关。”辛意实话实说,“那些不知道什么文件都吹到地上了,我收拾了一下。”
程京序不再说话,微垂首,数着步子朝她这儿走来。
眼看他即将撞上自己,辛意往旁边让开。待他推门进书房,她抿了抿唇,盯着他继续往里走的背影说,“……今天风很大,书桌上的镇纸、笔筒里的笔、你那些文件,都吹下去了。我不知道您之前怎么摆的,可能放得位置不对。”
程京序绕到了办公桌后面,拉开那把皮制办公椅。他俯下身,手指抚过桌面上那些东西,停在那沓被镇纸压住的文件上。
他抬头“望”向门口的她,语气清淡地问,“你在书房待了多久?”
辛意“啊”了声,不明其意,但还是回答,“大概十来分钟。”
程京序坐下说,“我的书房平时不会有人进来,连王阿姨需要整理都会提前询问我的意思。”
“刚才风,风大。”辛意两三步踏进书房,外面天色不好,屋里暗,她抬手开了灯,“我怕下雨。是,我没询问您的意思就进了书房是我不对,但我什么都没动。”
男人眸若深潭,但若是能看见的话,那目光一定是尖锐挑剔的。
辛意还沉在过去里,再看面前这位像冰山似的人物,让她感到有些割裂。
“三十八分二十五秒。”程京序淡淡地念,“找什么东西,需要这么长时间?”
辛意再往前走,走到距办公桌两三步的位置停下。她眼神在天花板上走了一圈,看到右上角有一只迷你的监控,亮着绿色的灯。
她回眸,看着程先生的眼睛,“十来分钟是我估计的……”
程京序替她答,“没想到有监控?”
屋子里的监控是为了工作需要装的,没想到这次发挥了大作用。
辛意吞了口唾沫,指尖抠了下裤缝,“我在整理这些东西……”
她大脑飞速运转,搜索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似乎没有,但卡在了最后她拿出信纸那里。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擅自打开主人的信来读,这事她理屈词穷。
屋里静寂,反衬出室外的狂风大作。程京序有点上火,胸口跟着不舒服。
辛意的犹豫在他看来就是心虚、承认,所以她现在在想什么?后悔?害怕?还是又在动脑筋怎么骗过去?
真是不可救药。
“我看不见,但不代表你们能肆无忌惮地算计我。辛意,别再挑战我的底线。谁派你来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否则——进了警察局没人能保得了你。”他已经尽量去理解她因家里的困难被人收买做违法的事情,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男人这一长段话仿佛一个个冰雹砸在她头顶,头颅里轰轰地响。
“……您在说什么?”辛意不可置信地抬眼,她知道程先生多疑、敏感,可这番话、这顿语气,是把她当奸细?
男人不语,一副等你自己交代的表情。辛意捏了捏手指,“没人派我来,也没想算计您。程先生,您真的看了监控就不会这么认为。我知道您一直不欢迎我,但您不能无缘无故地给我冠罪名。当然,您可以选择报警,自便。”
她自觉口气寻常,却不知道怎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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