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没睡着。也许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眼睛闭着,脑子还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画面——绒绒抓着小智飞走的背影,小角一瘸一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小堆黑色的炭渣,被风吹得散了一地。冷。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蜷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身体缩成一个球。以前这个姿势很管用,能把体温锁住。但今天不管用了。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从兽皮裙的缝隙里,从领口,从袖口,从任何有开口的地方。
她打了个哆嗦。
小角不在。没有暖烘烘的肚子可以贴。绒绒不在。没有大翅膀盖在身上。小智不在。没有毛球缩在脖子旁边取暖。
只有她。
和那个脏兮兮的玩偶。
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玩偶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石头。她用双手把它包住,试图把它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身体僵了,每一块骨头都在疼。脖子像是被人拧过,转一下都咔咔响。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像摸到一块冷肉。
她看了看周围。灰白色的荒漠,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山影,不知道是山还是云。她分不清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手指肿了一圈,像十根小胡萝卜。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好惨。”
她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她跺了跺脚,脚趾没有知觉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上包的兽皮——昨晚没拆,现在兽皮硬了,像一层壳,磨得脚踝生疼。
她蹲下来,把兽皮拆了。脚露出来,白白的,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她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疼。没知觉了。
“完了。”她轻声说,“脚要冻掉了。”
她重新包上兽皮,这次包松了一点,留了点空隙。然后站起来,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包更轻了——没有吃的,水只剩小半袋。短鱼叉的柄上结了一层霜,滑溜溜的,握不住。她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握住了。
“走吧。”
她朝东北方向走去。不知道对不对,但总得走。停下来就会冷,冷就会想睡觉,睡觉就会死。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温暖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的光。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发白的圆点,挂在天上,不暖,但至少能看清方向。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还是荒漠。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没有树,没有水,没有活物。只有风,和风卷起来的沙土。
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她拿出水袋,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但凉得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线。她把水袋塞回去,舍不得多喝。
“林小北。”她哑着嗓子说,“你妹在荒漠里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走对了没有。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但是你妹没放弃。你妹不会放弃。”
她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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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树,不是水。是一块石头。很大,比她还高,孤零零地站在荒漠中间,像一个被遗弃的巨人。石头的表面很光滑,没有被风蚀过的痕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头是温的。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烫,是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像体温一样的温。
她把脸贴在石头上。温的。很舒服。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差点睡着了。不行,不能睡。她睁开眼,退后一步。
石头上有一道裂缝。不宽,刚好能侧身挤进去。她把应急包先塞进去,然后侧着身子往里挤。裂缝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坐下,把腿伸直。
她坐下来。风被挡住了。终于没有风了。她靠着石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待在没风的地方。
她把小智从肩膀上拿下来——不对,小智不在。她伸手摸了一下肩膀,空的。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从兽皮背心里摸出那片枯叶——昨天捡的那片,代表小智的。叶子已经碎了,只剩一小片,卷曲着,发黑。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小智。”她又喊了一声。
叶子不会回答。
她把叶子小心地放回背心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旁边是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个脏兮兮的玩偶。
她把玩偶拿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玩偶没有回答。
“也许我不该赶你们走。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也许你不会死,小角的脚会好,小智不会饿。”
她停了一下。
“但是也许你们会死。”
“也许你们会因为我死。”
“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所以我把你们赶走了。”
“我是为你们好。”
“你们会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
她把玩偶放回去,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想。想了很多。想家,想林小北,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煮的面,想大哥买的奶茶。想那个小小的、乱糟糟的房间,想那张堆满书的桌子,想那盏台灯,想那个永远充不满电的手机。
想绒绒。想小角。想小智。
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有擦。反正没人看到。反正哭了也没用。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
“够了。”她对自己说。“哭够了。该走了。”
她爬出石缝,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风又来了,打在脸上,像刀子。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偏西,大概下午两三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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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走出了一片荒漠,到了一片丘陵。
说是丘陵,其实就是一些矮矮的土包,高不过两三米,上面长着一些枯黄的草和矮小的灌木。草很硬,踩上去扎脚。灌木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
她爬上一个土包,往下看。前面还是丘陵,一个接一个,像凝固的海浪。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灰色的线。不是烟——太细了,太直了。像是——山?
“山?”她眯着眼睛看。
那道线没有变粗,也没有变近。她不确定是不是山,也许是云,也许是幻觉。她看了看自己的水袋——只剩最后两口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喝。
走。走到那道线那里。也许那里有水的。也许那里有吃的。也许那里有裂缝。
她爬下土包,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脚印。不是恐龙的——太大了。不是她的——太小了。是一串小小的、三趾的脚印,从土包上延伸下来,消失在灌木丛里。
伤齿龙的脚印。
和小智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平。是今天的,也许是几个小时的。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她没有跟过去。不是不想,是——小智不在了。绒绒把它带走了。这个脚印是别的伤齿龙的,不是小智。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她又看到了脚印。这次不是伤齿龙的——更大,更圆,像一个个小坑。三角龙的脚印。
和小角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脚印很深,边缘很清晰。比伤齿龙的脚印还新,也许是半个小时前的。
“小角?”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跳了一下。也许不是小角。也许是别的三角龙。这片大陆上有很多三角龙,不一定就是小角。她站起来,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和她的方向不一样。一个东,一个东北。
她没有跟过去。
她继续往东北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串脚印。脚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角。”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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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在一个土包的背风面停下来。
土包不高,但能挡风。她在土包脚下找到一小块平地,放下应急包。今天走了很远的路,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只是机械地迈步。
她生了一堆火。柴火不多了,她从灌木丛里捡了一些枯枝,又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几根干树枝。火不大,但能取暖。
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
没有人陪她。
小角不在,没有人枕她的脚。绒绒不在,没有翅膀盖在她身上。小智不在,没有毛球蹲在她肩膀上。
只有火,和火跳动的影子。
她从兽皮背心里拿出那个玩偶,放在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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