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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一个人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时间在荒漠里变得很薄,薄到像一层纱,抓不住,也撕不烂。天亮了一次,又黑了一次。又亮了,又黑了。她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她只是在走。

脚已经不是她的了。它们机械地迈步,左,右,左,右,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她不需要想,不需要看,甚至不需要呼吸——呼吸是自动的,和心跳一样,不用她管。

她只是走。

早晨的时候——也许是早晨,太阳从左边升起来,一个模糊的光斑——她走过一片碎石地。石头很小,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以前她会低头看,怕崴脚,现在她不看了。崴了就崴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碎石地走了很久。她的脚被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也许是中午,太阳在头顶,一个更亮的光斑——她走过一片沙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硌脚,但走起来更费力,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以前她会停下来休息,喝口水,吃点东西。现在她不休息了。水袋是空的,应急包是空的,停下来干什么?发呆吗?

她已经在发呆了。边走边发呆。

下午的时候——也许是下午,太阳在右边,一个快要掉下去的光斑——她走过一片泥地。泥地干裂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她的脚踩进裂缝里,拔出来,又踩进去,又拔出来。以前她会绕路,现在她不绕了。绕路太麻烦,直接走就行。

她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

东北?也许是。也许不是。绒绒不在天上,没有人帮她确认方向。她只能凭感觉走,而她的感觉已经麻木了。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她只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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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碎石地,走过沙地,走过泥地。

走过一棵枯树。树干歪着,枝条全断了,像一个被折断的人。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停下来,靠一靠,歇一歇。现在她没有停。枯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走过一块大石头。石头很高,比她还高,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手指。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伸手摸一摸,看看是凉的还是温的。现在她没有摸。石头有什么好摸的?又不是没摸过。

走过一小片枯草。草很矮,黄黄的,干得像纸。以前她会蹲下来,拔一根,放在嘴里嚼一嚼,看看有没有汁水。现在她没有蹲下来。草有什么好嚼的?又不是没嚼过。

她什么都不做了。

火神大人?不叫了。火都没有了,叫它干嘛。

报菜名?不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奶茶——这些词她说不出口了。说出来只会更饿,更想哭。她已经哭够了。

吐槽?不吐了。没有什么好吐槽的。荒原就是荒原,绝境就是绝境,吐槽了也不会变好。

她只是走。

眼神空洞,像两个被挖空的洞。不看前面,不看后面,不看左边,不看右边。只是看着脚下的地,或者什么都不看。

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渗着血丝。她不舔了,舔了也没用,越舔越干。她的舌头贴在牙齿上,像一块砂纸。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打了很多结,像一堆枯草。以前她会用手指梳一梳,把结解开。现在她不梳了。解开了明天还会打结,有什么用?

她的兽皮裙歪了,挂在腰上,一边高一边低。以前她会正一正。现在她不正了。歪了就歪了,反正没有人看。

她什么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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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也许是傍晚,太阳在正前方,一个暗红色的圆——她走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很宽,有十几米,但水早就干了。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沙子和圆圆的鹅卵石。两边是陡峭的土坡,有两三米高,土坡上长着一些枯死的灌木。

她沿着河床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脚印。

不是恐龙的脚印,不是她自己的脚印。是一串小小的、三趾的脚印,从河床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然后消失在土坡上。

伤齿龙的脚印。

和小智的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

“小智。”她轻声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继续走。没有顺着脚印去找,没有喊第二声。找什么?找到了也不是小智。小智被绒绒叼走了,绒绒飞远了。这个脚印是别的伤齿龙的,不是她的。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下那串脚印。脚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智。”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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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她没有生火。没有柴火了。最后一根干树枝昨晚烧完了,地上捡不到枯枝——这片河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石头。

她找了一个土坡的背风面,坐下来。

把应急包放在旁边。包瘪得像一张皮,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水袋(空了,扔了),没有蕨叶包(破了,扔了),没有兽皮(用完了),没有玩偶(还在,塞在背心里)。只有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和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片碎叶子。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绒绒。”她说。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一块石头。

她靠着土坡,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没有月亮。天很黑。

以前她会对着星星说话。说“林小北,你妹今天走了多远”,说“绒绒,你睡了吗”,说“小角,你有没有吃饱”,说“小智,你又偷了谁的坚果”。说很多很多,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流干了。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说什么?没有人听。星星不会回答,风不会回答,荒漠不会回答。她说了几十天的话,没有一句得到过回答。除了那一次——绒绒在梦里叫了一声。但那不是真的,那是梦。梦是假的,和玩偶一样假。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晚安。”她说了一个词。

不是对林小北说的,不是对绒绒说的,不是对小角说的,不是对小智说的。只是对自己说的。或者说,对空气说的。对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说的。

她闭上眼睛。

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闭上也没有用。她只是把眼睛闭起来,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没有睡着。

脑子里全是东西,又什么都没有。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乱七八糟的,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想起绒绒第一次歪头看她的样子,想起小角拱她的手的样子,想起小智蹲在她肩膀上缩成毛球的样子。这些是真的。她又想起它们飞走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背影,被叼走的背影。这些也是真的。

然后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走在荒漠里的样子。那个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加在一起,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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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许不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她分不清了——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荒漠。一切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坐起来。

身体疼。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酸。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那道口子结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手指很干,干得像树皮,关节处裂了几道小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短鱼叉。

鱼叉还在。叉尖有点钝了,柄上全是划痕。她握着鱼叉,站起来。

腿在抖。不是害怕,不是冷,是没力气。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水也断了两天。她的身体在消耗自己,先是脂肪,然后是肌肉。她现在没有脂肪了——穿越前就没有多少,现在更没了。身体开始烧肌肉。她的腿比以前细了一圈,手臂也是。

她站着,等那阵晕眩过去。

头晕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转圈。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深呼吸。吸进去的是冷空气,吐出来的是更冷的气。胸口空空的,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晕眩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

“走。”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她朝一个方向走去。不知道是哪里,但她得走。停下来就会冷,冷就会想睡觉,睡觉就会死。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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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河床,走过沙地,走过碎石地。

走过一棵倒下的树。树干很粗,比她腰还粗,横在地上,树根翘起来,像一只干枯的手。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停下来,看看树上有没有果子,树下有没有蘑菇。现在她没有停。有果子也摘不到,有蘑菇也不能生吃。

走过一小片绿色的东西。不是蕨类,是一种矮矮的、贴着地面的植物,叶子很小,圆圆的,绿中带黄。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蹲下来,拔一株,看看能不能吃。现在她没有蹲下来。能吃又怎样?生吃?她生吃过了,那味道她想起来就想吐。

走过一滩泥水。不是水坑,是泥水——一滩混着泥巴的黄水,上面漂着枯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子。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蹲下来,用手捧一捧,尝尝能不能喝。现在她没有蹲下来。那水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拉肚子会脱水,脱水会死。

她什么都懂了。但懂了也没用。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走过了那滩泥水,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泥水。

水是黄的,里面有小虫子在游。她闭着眼睛,喝了一口。泥腥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她咽下去了。胃翻了一下,她按住胃,深呼吸。没吐。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连泥水都喝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完了”的笑。

她把水袋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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