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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永生者的出逃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颗活了好久好久的老树,一动不动。直到枝桠旁突然开出一朵只有一季的花,当他的花瓣被吹落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能感觉到风。

很抽象的比喻吧,我把辞呈递上去的时候也觉得很抽象。

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我推开人事科的门进去,把辞呈放在科长桌上。

科长看了好几眼,然后抬起头看我,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小江?你这是……”

“辞职。”我说。

“我知道是辞职,”他把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家里有事。”

“什么事?”

“老家拆迁,分了三套房,”我面不改色地说,“我妈让我回去当包租婆。”

科长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表情诚恳,眼神空洞,三百多年的撒谎功底不是盖的。

“你……”他张了张嘴,“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病人怎么办?”

“我已经把所有病人的病历整理好了,交接给李医生,他同意了。”

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了字。“行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拦你。不过你那个十六床……”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十六床的程昇,”科长说,“你今天给他办出院手续吧,我听说他情况不太好,你想走之前把他安顿好也行。”

“已经办了。”我说。

科长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人事科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个调调,惨白、刺眼。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上面有一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程昇。

消息写的是:“我请假了,可以陪你。”

我删掉了“请假”,改成了“休假”。然后点击发送。

三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你不用上班?”

“我休年假,七年攒的一次性休完。”

“那你的病人呢?”

“交给同事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但也就那么一瞬,下一秒我就转身往十六床走去。

程昇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坐在床边等我。那只歪脖子千纸鹤被他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带走。

“江医生。”他站起来。他的身形偏瘦,脊背挺得很直。卫衣的帽子搭在背后,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走吧,”我说,“出院手续办好了。”

他拿起床上的一个双肩包——很小,很旧,洗得发白。“就这些?”我问。

“嗯,就这些。”

我接过他的出院小结和病历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程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帮你办了出院,不是因为你的病好了,”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而是因为继续住院对你的病情没有实质帮助。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治疗和不治疗,差别不大。”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是说实话,不治疗的话,你可能……更短。”其实这是在放屁,寿命既定,治不治疗都不会更改。可能我是在为那个“三年”做铺垫。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江医生,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习惯了。”

“那正好,”他说,“我也不想治了。住院太闷了,天天闻消毒水的味道,我快吐了。”

“你确定?”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认真。“如果终于有人能陪我活一天,也够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却让我莫名心悸。

我别开视线,假装在看窗户外面。“行了,别那么煽情,我就是自己想出去转转,刚好带个人陪着我,省得路上无聊。”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我们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天的阳光落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外面的空气真好。”

“医院里都是福尔马林味。”

“还有消毒水味,药味,死人味......”他侧过头看我,“江医生,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玩够了再说。”

“那你玩够了之后呢?”

“再说吧。”

他没再追问。

我带他去了停车场。我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旧款SUV,买了快十年了,里程数不高,因为平时也就医院和公寓两点一线。我打开后备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收纳箱,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把伞。

“你先上车,我送你回家收拾行李。”

他坐上副驾驶,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我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住院部大楼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住了一周,”他说,“蛮舍不得的。”

“舍不得什么?消毒水?”

“舍不得窗外面那棵银杏树,”他说,“每天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穿过叶子照进来,在床单上晃来晃去的,特别好看。”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棵银杏就在十六床窗户正对的方向,再待下去叶子就黄了,风一吹就只剩枝丫。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半个城市,到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片老小区,楼不高,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忽明忽灭。他住在五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上。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次,扶着扶手歇了几秒。“没事吧?”我问。

“没事,走吧。”他继续往上爬。

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开了,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一种“没有人气”的味道,干净冷清。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底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

“你随便坐,”他说,“我收拾一下。”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装东西。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家给我的感觉和程昇本人一样——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墙上什么装饰品都没有。茶几上甚至不存在一盒纸巾。

书架上有一格放着几本相册,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

“好了。”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就这些。”

“你确定?衣服够吗?”

“够了,不够再买。”他说得很随意。

他说完就笑了笑,低头换鞋。

我看着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后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程昇,”我说,“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才发觉怪怪的,感觉听着不像什么好话。不过程昇没有在意。

“什么地方?”

“一个酒吧。”

他直起身,有点意外。“你还会去酒吧?”

“偶尔。”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

天已经黑了。我把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穿过城市,拐进巷子里。巷子越开越窄,最后在一面长满爬山虎的老墙前停下。

“现在的剧情像不像人贩子一步步终于把小孩骗到手里了。”我笑着打趣。

程昇没有回答,透过后视镜他正静静看着我的眼睛。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话。

“这里?”他下车,左右看了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跟我来。”

我带着他走到那面墙前,在第三块松动的砖头上按了一下。墙无声地滑开一扇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愣住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程昇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前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眼神没有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前辈。”我打招呼。

“嗯。”他的目光在程昇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坐。”

我带着程昇走到吧台前坐下。程昇打量着周围,目光里有好奇,但没有失态。“这地方……好隐蔽。”

“是我朋友的店,”我说,“不对外营业。”

前辈倒了两杯酒推过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能喝吗?”前辈问。

程昇是凡人,喝酒会加速寿命消耗吗?答案是不会,寿命是既定的,喝不喝酒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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