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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永生者的北京(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着他。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程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随便按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着老电影的频道。

我愣愣看了他会儿,赶在他发现前进了浴室。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歪在手边,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老片,声音开得很小,像隔了一层水。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他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更放松,眉头舒展,唇角微微向下,呼吸又轻又慢。

我又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把电视关掉,从卧室里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蜷在毯子里的轮廓,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在北京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第一次来。第一次走那些胡同,第一次看那些老槐树,第一次听见鸽哨从头顶经过。而我每一次都是重来,重走一条走了几百次的路。

但说来奇怪,跟他一起走的这一天,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走。

我在另一头坐下,靠着沙发扶手,看着窗外胡同里漏进来的零星灯光。北京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看过北京。我以为自己对睡眠有绝对把控,却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第二天老魏带我们去了一片荒废的老院子。围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残破的屋脊和长满荒草的院子。但还剩几间房没动,门楣上还留着模糊的刻字,依稀能辨认出"××居"的字样。

老魏推门进去,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我小时候就住这儿,”他说,语气难得不那么大大咧咧,有了一种唏嘘,“那时候这院里住了六户人家,夏天大家都在院子里吃饭,谁家做了好吃的,满院子香。”

程昇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看那些破旧的窗棂、剥落的墙皮、角落里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他看了很久。

老魏转过身来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看什么呢?”

“我在想,”程昇说,“住在这里的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老魏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拍了拍手。“走了,都走了。有的搬去了郊区,有的住进了楼房,有的去了别的城市。反正北京就这么回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他说得轻松,但我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正房,目光在里面多停了一拍。

那天老魏带我们转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他收起手机,看了看我和程昇,又看了看我们之间隔着的两步距离,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得,我有点事,先走了。”他说。

“今晚不用一起吃?”程昇问。

“不了,”老魏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江拾,回头有事给我打电话啊。你那个……手续的事儿,我帮你问了,明后天能搞定。”

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然后大步流星地溜了。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手续”是啥——护照、签证那些事,他肯定知道我打算带程昇去更多地方,提前把路铺好了。

程昇看着老魏消失的方向,转头问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可能吧。”

“我感觉他今天下午一直在找借口走。”

我没接话,我能怎么说——他不想当电灯泡?程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魏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他在思些什么)地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我们继续在胡同里走。太阳西斜了,光线变得又长又软,把灰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程昇的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但依然在走。路过一棵柿子树的时候他停住了,仰头看着树梢。树上挂着七八个红透了的柿子,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个个小灯笼。

“柿子熟了。"”他说。

“你吃过?”

“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他说,“每年秋天熟了,我奶奶就用长竹竿够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她说柿子要等到软了再吃,硬的涩。我那时候天天去摸,一摸就问她'软了没有',她每次都笑。”

他停了一下。“后来那棵树没人管,也就枯了。”

他站在柿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透的果实,秋天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丫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带着一点点回忆的暖意,没有太多悲伤。

“你想吃吗?”我问。

他转头看我。“这棵树又不是我家的。”

“我去问问。”

我问了旁边院门口坐着的一位大爷,大爷说那树是他家的,想吃尽管摘。我找了个长竹竿,照着程昇说的姿势,把最红的那一颗够下来,稳稳地接在手里。柿子温温的,软软的,皮薄得透光。

我递给程昇。他接过去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掰开,露出里面橙红色的果肉,像凝固的蜜。

“你吃一半。”他递过来一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程昇也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很好吃。"他说。

我捏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柿子,汁水顺着指缝渗下来,黏黏的。秋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柿子树剩下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江拾,”他忽然开口,“等我死了,你帮我个忙。”

我手一紧,柿子汁挤出来,滴在地上。

“说啥,日子不还早嘛。”我说。

“不是早不早的问题,”他语气很平,“以后你帮我找个地方,种一棵柿子树。就一棵树就行。以后有人路过,看见了就摘一颗尝尝。”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目光平静而坦荡。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只是把手里剩下的那半柿子吃完,把柿子核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走吧,”我说,“风大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手心里的柿子核硌着掌心的软肉,微微发疼。

北京秋天的风确实大。吹得人衣角翻飞,满城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灰色的砖缝里,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那棵柿子树的根部。

程昇走在前面,深蓝色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但他头顶的数字异常清晰。

我攥紧了拳头。柿子核还在。

我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回到住处,程昇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次我拿毯子盖他的时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江拾……”

“嗯。”

“明天去哪儿?”

“不知道。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我想看树...”

然后又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把北京树多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标出来。标了十几个,又删了十几个。最后留下了一个。

北海。我小时候去过的那个地方。

这个季节的北海没多好看,我记得那里的白塔,记得那里的柳树,记得很多年前一个小孩子坐在湖边哭,有个过路人蹲下来问他怎么了,那个过路人是我。

我想带程昇去看看。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喜欢树。

我们到北海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程昇站在湖边看了很久白塔。

”以前在照片上见过,想如果能来一趟就好了。”程昇把双手托在石栏上

“那你这算心想事成了。”

“对啊。”

——

我去买票,要了一条手划船。程昇站在岸边没动,说自己不会划。我说我行。他没再说什么,跟着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坐到船尾,靠好挡板,把腿伸直了搭在船底。

坐在船头划桨。船慢慢离岸,往湖心去。岸上的人声远了,只剩水声哗啦哗啦碎在船底,还有远处白塔底下隐约的笛声。程昇把手伸进水里,指尖擦过湖面,带起一串水珠。

船到湖心,我把桨收起来搁在船舷上,任它自己漂着。船慢悠悠转了个圈,停下来,在水面上轻轻晃。程昇坐起来了一点,两条腿盘着,靠在挡板上。

船上莫名沉默。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样的氛围,深吸了口气,扯着嗓子喊道。“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唱着唱着,好像听见程昇的声音,于是我停了下来。

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自言自语。“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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