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昇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片白色。天光正在暗下来,雪山在最后的光线中沉入灰蓝。他一动没动地站在那里,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落在他肩膀上也完全没有察觉。
我看了一眼四周。老婆婆在不远处坐下来,脸也朝着雪山的方向。她脱了毡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座山,脸上的表情是满足还是等待,我说不清楚,也许更多的,是走到终点之后的平静。
僧人在另一边站着。他的情绪更难以琢磨,我看不懂同为永生者隐藏的情感。
走回程昇旁边,站在他身侧。风很大,吹得我们俩的衣角翻飞。他的眼睛很亮,被雪光映得像刚流过泪。
“江拾,”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颤,“我们到了。”
“嗯,你到了。”
“我以为我会哭。”
“你现在哭还来得及。”
他摇了摇头。“不会哭了。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很笨拙的词,“够了。”
“够了?”
“够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我,笑着说,“我这一辈子,到这儿就够了。后面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遗憾了。”
“你才二十四。”
“跟岁数没关系。”他说,“有的人活到八十岁也没看过一次自己真正想看的。我看到了。”
“你不是还想去冰岛、撒哈拉、富士山......”
他笑了一声。“那是清单。清单嘛,写上就是用来划掉的。划了几个了,剩下的留给下辈子吧。”
“没有下辈子。”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我。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我额前遮眼睛的那撮头发拨到一边去。动作很轻,手指从我的额头滑过去,凉凉的。
“那你帮我记着,”他说,“下辈子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腹上带着风的凉意。头顶的数字挂在雪山的反光里。
“行,”我说,“我记着。”
那天晚上,老婆婆没有醒过来。
她是睡着的时候走的。早上我拉开帐篷的时候看见她裹着羊毛毯,靠在一块石头边上,脸朝着雪山的方向。她嘴角那一点微微的、没有完全闭合的弧度。
羊群安静地卧在不远处,低着头,没有叫。
程昇站在我旁边,看着老人,肩膀抖了一下。他蹲下来,伸手把老人滑落的毛毯重新裹好,掖在她下巴下面,动作很轻。
“她昨天还在给我递药。”他说。
“嗯。”
“她还指着雪山跟我说了好长一段话。”
“她用翻译软件跟我说,那儿最美。”
他低下头,手攥着袖口。“她应该在等什么人吧。”
“可能吧。”
“那她等到了吗?”
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不知道怎么回答。程昇沉默了很久,把老人的帽子捡起来放在她胸前,将她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帽子上,像是帮她把什么东西攥住。
僧人从后面走过来,在老人面前蹲下,合掌念了一段经文。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
我和僧人一起把老人埋了。在雪山脚下找了一块平缓的坡地,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面朝着雪山的方向。僧人在坟前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雪山顶上升起来,把他的僧袍染成暖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怀表,铜壳已经磨得发亮,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打开表盖,里面嵌着一张很小的照片。黑白,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只能辨认出两个影子——一个穿僧袍的年轻僧人,和一个辫着长辫子的姑娘。姑娘在笑,笑得很亮,牙齿白得像那年的雪。
僧人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抚过姑娘的脸,动作很轻,那是个易碎的梦。他把那张照片取出来,在坟头的火堆上轻轻放了上去。火苗卷了一下,照片皱缩、变黑、散成灰,风一吹就没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散进风里,喉结动了一下。
“有一个喇嘛。”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他的手在抖。
“他年轻时遇见了个牧羊的姑娘。姑娘在路边歇脚,他路过,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他本来要走了,结果却坐在她旁边整整一个下午。她问他寺里是什么样的,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她就笑着听。后来天快黑了,她赶着羊走了,走了一段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你还来吗?’
“他第二天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去了一整个夏天。她给他带酸奶,他给她念佛经里最动听的段落。她说她想去最远的地方看看,他说那你得走很远的路。她说那你陪我走吗,他说他不能。她是牧羊女,他是苦行僧,他走不了。
“临别那天她说,我们去雪山底下再见吧,最圣洁的那座山。她说她会一直走到那里去,不管多久。他答应了。
“然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佛留住了他,也拦住了他。他一直在那间寺里,大门不出。他以为她会来,他等了多少岁月。他等的时间比他当僧人的时间还要长。可她一直没有出现。
“他后来想,也许她忘了。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她早就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了另一辈子。
“然后有一天,一个赶着羊群的老婆婆路过寺门口。她停下来问路,问一个路过的僧人,说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座很白的山。那个僧人看了她很久。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他给她指了方向。她走了,羊群在她身后像一片流动的云。
“那个喇嘛就是我。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老,就算老了我也认得出来。但我没开口。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了句‘谢谢’。然后她走了。
“我想叫她,张嘴没出声。我想追上去,脚钉在原地。我看着她走远,背影走进风里。后来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往雪山走一趟,我知道她有一天会到那里去。她说过她一定会走到。她一辈子都在走,从年轻走到老,从一片草原走到另一片草原。她没忘记那个约定,她只是忘了我的脸。
“我想,她不记得也好。她要是知道那个年轻的僧人还在原地等她,永远三十岁,永远不能老,她该多害怕。她一辈子自由自在的,不该被一个留在原地的人拖住。”
僧人的手从怀表上滑落。他的声音停了。风把灰烬的余温吹散,又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一个没有声音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他头顶的数字。
那个数字是0。
我震惊地喊了他一声。他没应。我伸手去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朝前倾了一下,倒在坟边的碎石上,闭着眼,呼吸都没有了。我翻过他的手腕,皮肤凉得像石头。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永生者死。我站在那儿,手还在他手腕上搭着,脑子里嗡嗡的,像什么东西炸了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下意识地往后走了几步,腿是软的。碎石在脚下滑了一下,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程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他的声音哑着,还带着残留的鼻音。
我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看了一眼僧人靠在碎石上的侧影,又看了一眼程昇。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闭着眼的僧人。
“他也……?”
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程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我的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在僧人面前蹲下来。他看着他的脸,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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